她去把电暖器打开,墙上挂的电子时钟在显示时间的同时也显示房间的温度很快升到了18°C,但她还是周身发冷。她明白,这寒意的存在并不是因为时值三九隆冬,而是因为家中的清寂。
丈夫方建勋还在山西。他倒腾煤炭,每年要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她打过电话,问方建勋什么时候回来过年,方建勋说,他刚跑下一个车皮,等装上煤发走才能回家。孟忏想,方建勋也真是不容易,为了搞到车皮,整天求爷爷拜奶奶,费尽了心血。也多亏这么豁上脸皮拼上性命去干,不然,他一个湖西县芦滩乡供销社的下岗职工,怎么会拉起了鑫汇能源公司,成为明洲市一名不大不小的煤炭供应商,怎么能买下这套一百六十平米的住房,从乡下搬到了市里?
但方建勋长期跑外,孟忏总觉得心里不大如意。尤其是搬到城里之后,住在这环境优美的“毓秀花园”小区,看到一家家的男女主人出双入对,她都忍不住喟叹声声。
当然,还有妹妹与她同住。妹妹白天在方建勋的公司上班,晚上回来还能帮她做做家务,跟她说说话,但她心里的那份落寞是妹妹解不了的。
现在妹妹也走了,去叠翠山找慧昱去了。她到那儿找不到,难道真会去淮北慧昱的家里?孟忏从芙蓉山回来,几次打电话给妹妹,想问她到了哪里,劝她赶快回来,可妹妹的手机都是关着,这让她又多了一份担心。
不过,即使方建勋回来,妹妹不走,家里也还是不能完全免除空寂。那份空寂,只能由一个小小的生命取代。
她没有孩子。这是她结婚八年来的最大心病。
她早已去医院查明,不孕的主要原因是子宫内膜异位。她十六岁那年的一个周末从芦滩中学回家,中途遇上了大雨,将正来月经的她淋了个透心凉,从此就得了痛经的毛病。这毛病不只给了她严重的痛苦,还毁了她的美好前程。她的学习成绩本来很好,可每月一次、每次持续五六天的剧烈疼痛让她的学习成绩一降再降,直至在高考中名落孙山。有人说,这毛病等到生了孩子就好了,可她婚后却迟迟不能怀孕。去医院检查,大夫说是她的子宫内膜异位,堵塞了输卵管,给她做了清理手术。但手术后她还是不行,肚子照样空空瘪瘪,来月经时照样疼得死去活来。到了去年,她每次的疼痛竟然持续七八天,吃普通止疼药已经不管用,必须到医院挂吊针,还要吃一种必须用红处方才能拿到的特效镇痛药。她本来在丈夫的公司当出纳,可犯病的时候经常误事,方建勋便说,你干脆别干了,在家歇着吧。孟忏无话可说,只好当起了专职主妇。不过方建勋待她不孬,总是给她足够的零花钱,让她随心所欲地消费,还给她买了一辆马自达轿车,让她愿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但孟忏不开心。每当在阳台上或街上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每当一个人坐在空空荡荡的家中,她的情绪便像梅雨季节的天空,长时间不放晴。她想,一个女人如果不生孩子,就等于华而不实。一个光开花不结果的女人,还是一个标准的女人么?
所以她苦恼,她郁闷。丈夫整天跑外,妹妹心里光装着那个慧昱,她想诉说一番也找不到倾听的人。她想,如果娘还在就好了,娘肯定能给她安慰。可是娘已经死了。娘四年前得了肺癌,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嘱咐了两件事,一是要她照顾好妹妹,二是让她姐妹俩经常去庙里看爹。照顾妹妹,孟忏一直在尽心尽力。妹妹上完幼儿师范,找不到工作,她就让妹妹跟着她住,并让她在鑫汇公司干业务员。看望父亲,她每年也都去个三五次。可是,前年春天父亲却突然离开通元寺不知去向,让她好一个着急。找来找去找了两年,好容易在芙蓉山找到了,可是爹那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却让她十分伤心。
双手合十 第三章(2)
孟忏正在沙发上呆坐,电话突然响了。她抓过来一听,是孟悔在叫她“姐姐”。她急忙问:“悔悔你在哪里?”孟悔说:“我在尼姑庵里,我出家啦!”孟忏说:“你又不说正经话!这几天跟你联系不上,我都快急死了!”孟悔说:“你急啥呀,我在这里挺好的。”孟忏问:“你到底在哪里?”孟悔说:“不是告诉你了嘛。我真的在尼姑庵,叠翠山的石钵庵!我的师父叫期果,我已经跟她学会一些早晚功课了。你不信,我唱《炉香赞》给你听听!”说罢果然唱了起来。孟忏听她唱得真像那么回事,越发惊讶,心想妹妹这两三年一直迷着慧昱,深陷于情天欲海之中,怎么会有这样大的转变?她问:“你不是去找慧昱么,怎么进了尼庵?”孟悔说:“姐,是你把我送到这里面来的。”孟忏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孟悔说:“你不要装憨卖傻!慧昱没等放假就跑掉了,肯定是因为你通风报信!”孟忏不想对妹妹说假话,握着电话无言以对。孟悔接着说:“姐我跟你说实话,我出家也是为了慧昱,石钵庵离佛学院不远,等他过了年一回来,我就去找他!”说罢便关了手机。孟忏想再打电话过去劝说,可孟悔已经关机了。
荒唐!真是荒唐!这丫头走火入魔了!孟忏一屁股坐下,看着墙上姐妹俩搂在一起的大幅照片,看着妹妹那甜美单纯的面容,再想想前些年妹妹在她身边小鸟依人的模样,真不明白妹妹近两年怎么会变得这么任性,这么不可理喻。
孟忏转念又想,女人也许就是这样,做姑娘时如果与男人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捅开了情窦,那她就会为他着迷,为他疯狂,甚至不计后果。她孟忏就是这样。当年明明知道在芦滩供销社卖布的小方爱拧姑娘的脸蛋,可那次去买布被他拧了之后,回去竟然吃不下睡不着,一直捂着被他拧的那块腮肉不舍得松手。后来,她就整天往六里外的供销社跑,一寸布不买却站在柜台前不走,痴痴地看那小方。那天,小方悄声跟她说:晚上我到你村后,你到那里等我。她回到家,吃过晚饭跟娘说要串门,一溜烟去了村后。在那里她等得浑身发颤,终于等来了骑摩托的小方。小方下车后将他搂到怀里,说,孟忏,你是全乡最漂亮的姑娘,我要娶你。她说,娶吧娶吧,我愿意你娶!可是,她和娘说了之后,娘却坚决反对,说那个小方太花。她不听,说自己铁了心了,这辈子除了小方谁也不嫁!娘再三劝说毫无效果,只好在半年后送闺女出嫁……
现在,妹妹又和我当年一样,对慧昱动了情,铁了心。可她怎么就不明白,她苦恋的对象是个不能结婚的僧人,这样下去能有什么结果?
她起身去了卧室,颓然倒在床上。
无尽的烦恼,无尽的伤感。孟忏长吁短叹,直到夜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时间不长,她却突然醒来。惊醒她的是小腹的疼痛。仿佛一块轻飘飘的石头投进黑暗而平静的湖水,激起了水花,带起了一圈圈水纹。水纹荡漾着,荡漾着,眼看就要平息了,却又再度呈现,并很快转变成旋涡,且越来越猛,搅得湖水汹涌起来。
糟糕!它又来了!
孟忏算一算,明天正是例假到来的时候。疼痛在前,洪水在后,这已经成了惯例。孟忏起身披衣,抱着肚子来到了隔壁。这是孟忏专设的佛堂,里面供了佛和菩萨,平时经常过来上香,叩拜,祈求佛和菩萨能让她如愿以偿怀上孩子。现在,她要求的则是祛除疼痛了。她一手抱着肚子一手点上香,而后在供案前跪下,开始了默默而急切的祈祷。
祈祷了一会儿,那疼痛非但没有停止,却一阵比一阵更为厉害。她只好艰难地爬起身来,去客厅里倒上一杯水,找来止疼药吃下。
在沙发上趴了十多分钟,疼痛似乎轻了,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只是一会儿,疼痛卷土重来,又把她弄醒了。这一次的疼更是凶猛,不只是小腹,还有腰,还有背,再加上整个骨盆。仿佛那里面有一千只鼠在窜,有一万只蛇在咬。后来,那些鼠和蛇竟然爬到了上腹部,让她一阵阵恶心,一阵阵呕吐。
。 想看书来
双手合十 第三章(3)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孟忏挣扎着给方建勋打电话,可是方建勋的手机已经关了。她打算去医院,看看表才凌晨两点,心想等到天亮吧,就继续趴在那里强忍着。
可疼痛没有丝毫的减轻。她抱着肚子打滚儿,她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她汗滚涔涔,她一阵阵昏死过去!
在疼痛中,孟忏更加体会了佛祖所揭示的人生之苦,理解了为什么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人皈依佛祖,虔敬苦修,想彻底地抛却肉身跳出苦海。
南无释迦牟尼佛!南无阿弥陀佛!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孟忏一边默念这些,一边艰难地爬向了佛堂。爬到佛像前,她连叩几个头,痛哭失声:佛呵,菩萨呵,你们快救救我!快救救我!
佛和菩萨端坐于佛龛,居高临下,向她投以悲悯的眼神。
孟忏还是疼,还是疼。
佛呵,菩萨呵,你们为什么不救我,让我继续遭罪?为什么?为什么?难道这是前世的因果?那你们告诉我,我前世到底做了什么孽,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
佛和菩萨依旧看着她缄默不语。
孟忏咕咚咕咚叩了几个头,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哭。滚了一会儿,哭了一会儿,一阵更加猛烈的疼痛袭来,她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爬到客厅看看,时间接近五点。觉得肚子还疼,她爬到电话那儿,拨下了“120”三个数码。
之后,她又疼昏,直到捶门的声音把她惊醒。她挣扎着去打开门,两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和对门的女邻居小路站在外面。小路说:“孟姐你又犯病了是吧?来,我扶着你,快下楼上车!”等站起身来,孟忏却觉得自己的裤裆湿漉漉的,明白经水已经下来,便羞愧地让大夫稍等,自己在小路搀扶下去卫生间收拾了一番才走。
住进明洲市人民医院妇科,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