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如雷轰顶,不禁松了手:洛玉箫没有算错无忧的善良,只是他并不怕自己知道真相,更不怕暗漓知道真相,因为他要的就是自己和无忧让暗漓看在眼里的事实。暗漓是个骄傲的孩子,他不会去夺无忧已经到手的幸福,即使那拱手相让的幸福也是他的全部。一切都已经错过,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决不会再回头了,错过,就是错过……
说话间数枚雷火弹又被射进来,苏宁扯起暗漓身子藏在死角,暗漓咬着牙挣扎,冷道:“别碰我,你滚,别让我看见你!”硝烟弥漫,他被呛得连连咳嗽,不断挣动的身子渐渐软下来,苏宁只消一只手便控制了他,他忍着咳嗽道:“你救得了我么?你能带我到哪里去?除了地狱,我根本没有地方可去啊!”眼波流转之间,唇边绽开的那一朵笑容如陷入浊泥的白海棠,美艳却凄凉。
苏宁不语,只是压住了他,不让他有任何受伤的可能。外面越来越乱,喧哗渐渐移向这边,隐约听见洛玉箫的声音:“暗漓在哪里?在哪里?”
几条身影掠进来,扑向那张床是放雷火掸的黑衣人。
暗漓也看出那些人不是洛玉箫的侍卫,猛地推开苏宁的手,咳着站起:“我在这里!”一双眼明澈得可以映出那几人手中闪亮的刀光,他笑,笑声在充满了血腥味道的屋中回荡着,带着无尽地寂寞、清悦如铃。
苏宁阻拦不及,目中光芒一闪,切齿道:“暗漓,既然你自己不想活了,我成全你,但我不会让你死在别人手里!”手腕一翻,已将一颗药丸送进暗漓口中,同时捂住了暗漓的口,不许他吐出。那进来的三人一时怔忪,相视一眼竟不再动。
暗漓无力挣扎、也许是根本不想挣扎,他一瞬不瞬地望着苏宁,眼里笑意宛然,但那笑意越来越淡,终至失色,苏宁手一松,他缓缓倒了下去七窍流血、气息已绝。
苏宁伸手合暗漓始终没有闭上的眼睛,一笑:“你安心地去吧,以后没有人再侮辱你了……”然后站起,双掌一亮攻向那三人,冷冷道:“你们也是来杀他的,是不是?”
三人分开欲躲,但掌势如山,只听砰砰砰三响,三人尽数撞上墙壁,震得墙上的灰土也大片大片地掉下来。苏宁更不犹豫,左掌拍出,右掌跟进,左掌一圈又加在右掌上,三股掌力会合到一起,本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三个人有两个当场毙命,抬起的一脚将最后一个人踢飞出去。
望着天边那弯残月,苏宁慢慢收手,俯身抱起地上的暗漓,细细的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污,轻柔、但是一丝不苟……
洛玉箫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脸迷茫苏宁,怀中揽着安安静静的暗漓,坐在一地狼籍和血泊中。
“你杀了他?”洛玉箫握剑的手死紧,骨节泛白,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苏宁珍爱地掠着暗漓散落的长发,轻轻在他额头一吻:“你错了,我是毒死了他。杀了他,他会流血的,我怎么舍得?”
“你……”洛玉箫的剑尖抵在苏宁咽喉,“我杀了你!”
“随便!”苏宁并不看他,把暗漓抱得更紧了些,“我今日里来,就是要和他死在一起的。你做的、你说的,我都看见、听见了,我怎么忍心他再这样活下去?我宁愿亲手毒死了他。今后,只有我一个人能得到他了,因为你和穆易都舍不得去死,不是吗?”他终于抬头,唇角噙着的,是一抹讥嘲。
“你够狠!你们都够狠!”洛玉箫狠命地把剑摔在地上,“得不到的就毁了他,得不到他就杀了他,为什么!我只是不想他继续沉沦下去,我想要他振作起来,我只想找回我见过的那个骄傲得仿佛凌驾众生之上的暗漓,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我的暗漓了。”他冲过来,握住暗漓渐渐冷去的手,“你醒过来,你醒过来啊,我把夜魔教剩下的人都还给你,我把一切都还给你,我帮你恢复武功,你醒过来啊……”
“够了,放手吧。”苏宁凄然一笑,“穆易伤他伤得够重,可你又做了些什么?七王爷……有些事情是不能强求的,比如……”他也把后半句话吞进腹中:比如无忧对我用情至深,甚至你让我们有了肌肤之亲,可我的心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只是苦了无忧……
“放手吗?”洛玉箫沉静下来,松开了手,“你们走吧,他……不愿意和我在一起,真的是不愿意……”他突然嘶吼,“为什么他心里会有你?你身边明明有个无忧,他却还是只念着你!他甚至可以为了救你的无忧派出自己的侍卫,让自己几乎死在穆易手里,为什么他要对你那么好?为什么他梦里都念着你?”
苏宁苦笑:暗漓梦里念的那个宁哥哥怎么会是我?他怎么会是因为我救无忧?他救无忧,仅仅是因为他想救,仅此而已!暗漓心里的人究竟是谁,恐怕是谁也不知道的难题。但他至少已经知道一点,暗漓想要的,只不过是能够做他自己,也是仅此而已。
他抱着暗漓向门外走去,暗漓安静地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三个月后,再次对殷国出兵的洛玉箫得到消息,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他们十四岁的小女儿出现在夜魔教旧址千莲山下。他默默地饮下一杯酒,对自己说:“我放手?凭什么要我放手?为什么我要……放手……”
24
阳光灿烂地撒遍整个幽谷,空气中弥散着银莲花甜香的味道。
坐在开满紫色花朵的棚架下,对面是亲昵地靠在一起的无忧和暗漓,苏宁不禁叹了口气。刚才去山下的小镇买米,得到一个似乎并不在意料之外的消息殷国亡了,穆易和太上皇穆远航成为蜀国的阶下囚。
那一天和无忧会合后,两人便改了装扮做夫妻、又把暗漓改了女装做女儿一路到了千莲山,因为这千莲山的顶峰上有暗漓离不开的落星草。他给暗漓吃的假死药是无忧配的,本对身体无害,但当时暗漓已经到了极限,昏迷的时间长到连无忧都开始担心他再也醒不过来。但他究竟是醒了,只是再也不可能恢复武功,这乱山之中的幽谷,凭他自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了。
在无忧妙手调理下,暗漓似乎在一天天的好转,对于恢复武功的事情,他绝口不提,每日里在跟着无忧转来转去,种菜侍花、配药吹箫,甜润的笑声时时回荡,仿佛从来没有过从前,也从不担心以后。只是真的苦了无忧,他爱苏宁,却也真心地喜欢暗漓,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暗漓的身上,每晚与暗漓在一起休息,白天陪着他开心,连与苏宁说的话也有限。
虽然与无忧亲密无间,但暗漓拒绝和苏宁亲近,对于无忧有意的成全也视而不见,除了必要的说话之外,甚至不对他笑一笑。没有怨恨、没有痛苦,只是完全的漠视。这一年多,苏宁只清楚地知道了两个字“错过”,是的,那份感情真的是已经错过,再不可能挽回。
虽在山谷,外面的消息却也能时不时地听到,这一年多时间,洛玉箫回国被正式封为太子,然后再次攻打殷国。穆易接回穆远航,父子连手想要挽回败局,但江河日下、一泻千里,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把被彻底打败的时间推迟了一些而已。他们忙着为家为国,自然没人再顾寻着找暗漓。苏宁觉得这样一辈子隐居下去也好,即使没有爱,却也没有了恨,至少无忧和暗漓在一起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听苏宁说殷国亡了,暗漓笑了一笑,轻轻地偎进无忧怀中,唱道:“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那是无忧喜欢唱的曲子,他竟也学会了。眉眼间的倦意渐渐浮上来,他苍白的脸仿若冰雪,在这艳阳下似乎可以轻易化去。算来他已经十八岁,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出一个成年人的样子。
无忧搂着他单薄地身子,柔声道:“累了是不是?回房里去,喝了药再睡一会儿吧。”满眼的爱意,恍然有了些慈母的味道。
暗漓撒娇似的抱紧他,笑:“无忧哥哥,以后我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睡,不是么?”
无忧眼色一暗,强笑道:“睡多了自然也不好,不过你身体不好,多睡些自然是好的。”
“好,” 暗漓明了似的一笑,“我去睡,你抱我进去好不好?”
“好啊。”无忧果然抱起了他,看一眼苏宁,转身向木屋走去。
苏宁却呆住,那首无忧唱来缠绵多情的歌,暗漓唱出来竟隐隐带着几分近乎残忍的喜悦,他不在意殷国亡了,他是真的不在意吗?更让他呆的却是无忧的一句:“阿宁,他的时间不多了。”
怎么会不多了?苏宁小心地拔下冰雪之间的那一株雪白的落星草:有了这草不就可以维持他的生命么?为什么他的时间会不多了呢?无忧一定在开玩笑。他笑一笑,慢慢走下山峰,步履维艰。
返回木屋,却远远地看见花架下多了数十的人。兰色制服的侍卫簇拥着中间锦衣的高大男子,男子怀中抱着的,分明是暗漓,一身雪白的杉子在风里翻飞不已。
看他走近来,暗漓在洛玉箫怀里开了口,声音出奇地慵懒、妩媚:“宁哥哥回来了,你看谁来了!”
谁来了,自然是七王爷洛玉箫,带着已做了阶下囚的穆易。无忧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只有眼中隐隐透着焦灼。暗漓倚在洛玉箫怀中,雪白的小手玩弄着他的手上的扳指,笑得风情万种。
那般美丽的人儿,谁都想多看上一眼,但抱住他的既然是主子,那些侍卫们便自觉地低了头不看。
待洛玉箫打了招呼,暗漓向着苏宁笑道:“殷国亡了,我的易哥哥啊,为了活命,自然带了他来这里找我。知道这个幽灵谷的,除了你我,可就是他了。”眼波一转,瞥见穆易竟然毫无愧色,不禁笑了起来,越笑越甜、越笑越媚,把头依在洛玉箫胸前,他微微地笑:“我在等你们,你们谁赢了我就跟谁走。七王爷,既然你得了这天下,我跟你走!”低垂了头,斜斜瞟向苏宁的眼神却透出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