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还远得很,真的。”张清华急得跳了跳,抢在他前面打开车门钻了进去,并立即从那面车门探身出去喊叫车前的一个小姐妹,招手要她快上去坐到她右面。
司机没理她,回身走向后面去看车厢。
车厢里已挤满了人,连挡板上都坐满了,还有人企图往上爬。司机质问他们:“这样子坐车,哪个神仙敢开?颠两个下来你们坐班房还是我坐班房?”
车上的人分成了两派,被挤在里面的人熬不住车内的闷热,觉得太阳正贴着蓬布在头顶上烤,破口大骂要车后的人赶紧下去;而后边和挡板上的人则不理采,谁也不愿带头放弃好不容易到手的立锥之地,而且他们也没有里面的人那么受罪。
车下没上成车的人则又是一大派,他们起哄:“下来,都下来!别耽误人家司机的时间了,这是救灾车!”
祁二痞蹲在路边一堆补路的碎石上,望着车上对身旁的人说:“破坏救灾是犯国法的,我儿才哄你。”听见车厢里热得发疯的人的漫骂,他会心地微笑。
刚才坐在敞开窗口的驾驶室里飞奔,那是何等地凉快,现在晒在川南盛夏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下,司机也感到不堪其苦了。他摊开双手,对车下的人说:“大家搞快点下来一些人,就算我倒楣,多跑几趟都行,反正我不耽误是已经耽误了,对不对?都在这儿熬着晒太阳还不如大家合作;几下跑完算了。既然碰上了就算缘份,大家交个朋友,我负责把大家都送到,好不好?”
“好………!” 车下的人全欢呼喊叫起来,“上面的人快下来,司机答应了,多跑几趟把我们都送走!”
坐在车厢挡板上的人纷纷下地,连挤在里面的有些人,也满头大汗叫苦连天地下来了。
现场几个当官的合计后一致决定:车上的人全部下来,让后勤人员和女的先走,其余所有的人原地等候各自找树阴等着车回来。如果车不回来咋办?那司机就别再想顺当回云南!这儿可是他必经之地,他哪有那么大的狗胆?
张清华要坐在驾室里惬意地来回兜兜风,自告奋勇要跟着车跑,她叫二排长放心,一定会看着把大家都拉完。
司机果然义气,一口气开了四个来回,在张清华的协助清点下,把沿途等候的人一个不少地全救出了火海。
连续往返的途中,二人在驾驶室里相互间几乎没说话,司机沉默专注地开着快车,张清华则在心里计算着哪些人还没上车。因队伍早已溃败似的前后远距离走散,有人还跑到离公路老远的树下坐着、躺着,甚至争分夺秒地打牌赌烟、赌钱,等车停下来鸣喇叭后,他们才会急急地跑出树阴来,她生怕漏掉一个这样的“老爷”。
最后一趟快完了时,当着身旁坐着的祁二痞的面,张清华才突然对司机说:“你一个人出来跑,大嫂在家里肯定担心死了。”
司机看她一眼:“哪个大嫂?”
“你的那个呗。”
“她呀,”司机注意着前方出现了坑凹的路面,冷冷地说,“她还在上托儿所。”
“谁呀?你的娃儿?”张清华望着他。
祁二痞和司机都笑了,张清华红了脸。停了一会儿,司机问他俩:“你们这样出来打仗,家里父母和朋友也不放心吧?”
“不放心。主要是回去没事干,书读不成了,又参加不了工作。唉!不知要到哪年哪月。”张清华叹了口气。
“她还没朋友。”祁二痞摸着下巴补充了一句。张清华瞪他一眼。
三人都不想说话了。
当司机熟练地将车开进新驻地的大门时,炊事员已在食堂里刮洗起了上好的肥腊肉。本来每搬一次驻地都要好好地吃喝一顿,大受感动的连队,今晚一定要留住这位云南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经不住二排长和张清华等人的坚决挽留,司机终于同意留下来第二天早上再走。晚饭后,大家陆续去澡堂洗澡和洗衣裳。张清华叫了个小姐妹找来祁二痞,在僻静处给了他两张酒票,要他陪司机去洗澡,并一定把司机换下来的衣裳收过来悄悄交给她,同时转告司机:今晚帮他洗了,大夏天的,明天早上一定会干不会影响赶路。祁二痞说,他也有好几件衣服没洗了,也应该关心关心他。
“都拿来!都拿来!明天都给你洗。”张清华把他推转身,要他快走 。
在澡堂里,有些东西司机要自己洗,祁二痞却不由分说地全抢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司机已坐上驾驶室,张清华才把洗后早已折叠好的衣裳送来,衣裳上有种淡淡的清香。司机接过后随手放在副驾驶座上,只简单地说了声:“谢谢了。”张清华注意着仍被放得很整齐的衣裳,若有所思地说:“我们也谢谢你,真的。”
车离开时,张清华笑着和大家一样对司机摇手,眼里却露出了一丝忧伤。
二十多天后,依然崭新的解放牌汽车又来了,它停在驻地外的公路上,试探性地鸣了鸣喇叭,看这些人是否还在这儿。一群战士跑出去欢迎,站上了车门的脚踏板,车便又摇进了坑凹遍地的武斗营房。
几个在伙房门口边择菜边唱歌的姑娘,中断了悠扬的小合唱,稍一商量,笑着齐声大喊:“清华姐,汽车来………了,快………点!”
莫名其妙的张清华从宿舍里跑出来,一见汽车立刻满脸通红,高兴得像见了亲哥哥。
汽车满载着滇北的著名水果“昭通梨”,是给泸州蔬菜水果公司运的,但其中有六筐属司机自己捎带。六筐中,五筐卖给连队,他分钱不赚而且没运费,价格比这儿便宜得多,另一筐,则一半免费给当官的以及张清华的好兄弟好姐妹们大嚼,一半将在汽车返回途中绕道给张清华家中送去,同时送去的好象还有点其它云南土特产。
司机要张清华给他随便“划”张条子,他便凭条子去找张清华的家。
张清华不“划”,想等车从泸州返回后请假同司机一块走,满心欢喜的她要亲自把大梨和英俊的小伙子带回家。出来已好几个月,本来也该回去看看了,她邀吴玉兰作伴。
吴玉兰给密友当“伴娘”当然义不容辞,何况自己也该回家看看爹妈和弟妹了。另外,指导员的事在心中已渐渐平静,家乡还有一个在感情上不知该不该了结的黄成。
几天后,漂亮的汽车开到了张清华家门口,张清华的爹妈喜出望外:不听话非要出去搞武斗的宝贝女儿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人见人爱的小伙子!最令人满意的是:同女儿以前来往的小子们不一样,那些小子都是“两个肩头抬着一张嘴”的、没工作没手艺的“吃货”,而这小伙子不仅有正式工作,还是个司机!
在广袤的大地上,尤其是山区,该地如果没有轮船火车,开汽车往往就被视为很好的职业,老两口的高兴劲可想而知。他俩立即张罗起了晚宴,眉开眼笑地请小伙子嗑瓜子,吃酥麻糖,没有儿子的两老,觉得矜持的小伙子比自家的两个野丫头更可爱。
晚上,张清华把小伙子安排在自己的闺房,自己则去挤已十六岁了的妹。在替小伙子准备房间时,她去掉了闺房内所有的锁,同时,也将屋内一切与男性有关的东西,如男同学或男朋友们的照片、来信、武斗初期某男同学送的精美藏刀等等,通通仔细地收了个干净。
张清华的爸,是县委招待所里的掌勺大师傅,凭着他的可畏身份,装满百货纸箱的云南车,安稳地在县委大院的车库里整整锁了两天,管车库的老头还不时地在车库前后转转,然后到张清华家里报个平安,抽支小伙子的云南烟。
汽车走后,遵从司机的建议,张清华不再去前线“拿生命开玩笑”了,两位老人对此十分满意。
第八章
八 “金 凤 凰”的 家
吴玉兰与张清华请的都是半个月的假,但才一个星期,吴玉兰就执意要回前线了,不顾张清华的百般劝留。
她不能不走。
她的母亲,一个几乎不识字的家庭妇女,不仅没工作不挣钱,而且每天还要吞服三、四包两分五厘钱一包的解热止痛散,少一包就痛得呻吟。专职生病而没劳动力的她,早已有了药瘾。别小看了这一天的一角钱,它约等于全家一天菜钱的二分之一了。据说那病痛是当年生吴玉兰坐月子时害下的,自然便是“功劳病”,必须精心侍候的。父亲在清管所拉粪车,不管春夏秋冬刮风下雨,每天天刚亮就拉着长粪桶架子车穿街走巷,长声吆喝居民们开门出来倒马桶,但就忙那么五、六个小时,十二点左右就忙完活洗完澡下班了。下午则较轻松,去清管所仅是收拾收拾工具,洗洗衣物,有时开点会,混到下班。他工资很低,但幸亏好歹算个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是铁饭碗,职业虽然不好,可是一家人吃不饱也饿不死。
父亲是共产党员,还当过作业组组长,管理过全城四分之一的公共厕所,但只干了两年。被撤职的原因是,那年城郊的农民结伙进城偷粪,他制止不力,使国家财产大受了损失那粪便是要卖给国营农场或人民公社的。在那次失败的护粪斗争中,他还同几个清管所的工人一道,被偷粪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用扁担打了一顿。从那以后,他就被降职下来拉上了大粪桶。
当了只能听人指挥的“大耳朵老百姓”后,觉悟低了,父亲便异想天开地搞副业挑水卖,从河里挑上街倒到居民家的水缸里,两分钱一挑。不料这就成了走资本主义发家致富的典范,险些儿丢了党籍。*开始后,小小的清管所里实在没什么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可抓,便旧事重提,说他是走资派搞资本主义复辟的活罪证,把他揪出来,陪所里的小小当权派游了几次街。那些日子里,他成天精心保护和修补着一块大纸牌,牌上有绳,供吊在脖子上用的,打孔穿绳的地方被他用针线缝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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