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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已三令五申,行进中必须保持绝对谨慎,不准呼喊或大声讲话,每人左臂系一白布条,凭借星光近距离辨认,非万不得已不准打电筒,如与联派队伍相遇或误入联派阵地,不准主动开火,不准恋战或停留。并再三警告:一旦掉队或迷路就性命难保,万一当了俘虏,绝对不准在天亮前吐露任何情况,否则以现行反革命论处。
也许怪吴玉兰没学会绑铁脚码的技术,也许那铁家伙根本就不是帮人走长路的东西,更可能是她负荷太重 ………这次奉命参战,她和几个姑娘同后勤战士们一道,虽不冲锋陷阵,但要保障战地供给和伤病救护;尽管有碍长途跋涉的医药箱已被男后勤战士背走,但身上的大米,盐、火柴、药品绷带、以及自己的水壶、干粮和防身手榴弹等等,担负的重量也不亚于扛枪炮弹药的男战士,加之道路太滑,脚码开头还能帮上忙,走到半路时,就渐渐成了祸害。
它先是在解放鞋下稍微有点松动,不安份地硌脚,但她能熬住,家境的贫寒和劳苦使她从小就习惯了忍受各种小痛苦,而且它毕竟还在帮着抓紧地面,大家都在没命地踉跄着努力快走,如遇稍陡的下坡竟像是奔跑,她不敢轻易停下来耽误时间。然而不久就不行了,脚码在粘泥的拽扯和重力的搓挤下,索性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地同她作起对来。她只好瘸到路旁蹲下,摸索着想把脚码带解开重拴。结果不仅没解开,反而拽成了死结!她试着再往前走,不料铁家伙经这一拉扯,干脆在脚下甩荡起来,她连忙再蹲下要把它俩扯脱甩掉,可是带子绕在脚脖子上拴结实了的,凭手把带子弄掉或扯断简直是痴心妄想。
由于路途艰难人又多,黑夜中,队伍的前后编队早就乱了,人们如流水般从吴玉兰身边疾走而过。她站起来坚持往前走,但立即就知道自己已是寸步难行,快行的人们把她撞到了路边。
“谁有刀儿?借一下。”她重新蹲下,边乱拽着脚码带边问,努力地想在人流中辨识出熟人来。
没人理他她,有人吓唬;“还不快走,‘兵团’来了!”
出发前就受到了警告:半路上要从某钻井队工地附近穿过,工地上驻有联派“川南石油兵团”一个加强连,“兵团”的武器之精良和作战之勇敢,在川南、川中地区人人皆知,千万不能让他们察觉的
现在吴玉兰最怕掉队,万一被甩到了最后,肯定迷路,八成当俘虏。不管落到武装联匪还是联派农民手中,这个俘虏………尤其女俘虏………是当不起的。整个前线,双方都流传着许多对方虐待俘虏的恐怖故事。这些真真假假的故事之可怕,不仅在于它们本身,更在于人们一旦自己手中有了俘虏后,便要依葫芦画瓢地进行报复,于是难免将某些谣言也变成了真实,而对方得知后,定会气愤填膺地如法炮制甚至变本加厉,如此恶性循环,结果就确实非常可怕了。
据说,前段时间,某团一辆用两层厚钢钣夹厚橡皮当装甲、由推土机改装的“装甲车”在冲入联派防区后被打坏了,车上的人投降后全被当场杀害。其中一位女的死得最惨,她是去用喇叭作对敌宣传的广播员,对方只对着她的下身打了一枪,让她活活痛死的。这故事,被某些颇有感触的男战士们传得前线几乎无人不晓。
落在联派农民手中也不行。农民们勒紧裤带用血汗养活着大干革命的城里人,而城里人却响亮地称他们为“农二痞”。自然,城市人,特别是这些跑到他们庄稼地里来打枪放炮,弄得他们成天提心吊胆的家伙,就是“君子”了。“君子”一旦落到“痞子”们手中,“痞子”们往往就要享受一下报复的快乐,及时地扬眉吐气一下子,哪怕素不相识无冤无仇,只须派性观点不同而“君子”又虎落平川,便可使他们争先恐后大打出手了。他们很懂得法不治众而最喜一拥而上,打太平拳太平棍甚至太平锄头脑壳,绝不听“君子”的任何辩解或哀求。上个月,从团部临时牢房逃出的三个联匪俘虏,被帮忙追赶的几十个红派农民赶上,一顿锄头脑壳,三人顿事就脑浆迸裂在水田里了。
现在,谁都不敢掉队,全在狼狈不堪地奋力前进,个个自顾不暇,没刀子的不理采吴玉兰,有刀子的让别人去理采。她喊声渐大,有人走过她跟前时压低嗓子叱骂:
“喊逑啥子*?找死啊。”
“哪儿来的狐狸精!”
……
听见骂声,有个已经走过了的身影折了回来,他弯下腰问:“小吴么?这儿有刀儿,你要干啥?”是指导员。
“割脚码带带,走不动了。”
“明天再还我。割了赶紧走,我先走了。”
如果在白天,指导员就会看见,委屈的泪从吴玉兰眼中夺眶而出,成串地滚下腮帮。
天亮后,吴玉兰发现自己混在其它县市的队伍中。她只好一面给他们的后勤姑娘们帮忙,一面打听本团的阵地在哪儿。围城战线太长,参战县市又多,谁也不知道她所属的连队应在什么地方。辗转中,陆续又碰上了两伙本连走散了的战士 。一行十多人,像游击队似的,边帮别人打仗,边寻找自己的部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到自己的连队,其时,指导员刚刚牺牲。
听说他死得很英勇,也很不值。
刚才,他发现山下边打枪边猫腰往上爬的人群中,有个挥舞手枪指挥的,便放下手中的冲锋枪,要过身旁战士的“三八”长枪,检查枪膛和表尺后,身子欠出卧坑向那家伙瞄准。“三八”枪枪管长射程远准头大,他有把握当众一枪把那人放翻在百米之外。有人喊:“危险,指导员!”
喊声未落,“噗”地一声,一粒流弹鬼使神差地射来,正穿进神枪手两眉之间,把后脑勺带走了一大块。人们立即把他从卧坑掩体拉回交通壕,一看,没气了,赶紧扔下他又去对付快要爬上来了的敌人。
等吴玉兰闻讯后连跑带爬地上到山头,要亲眼看看牺牲的指导员时,战斗早已结束,指导员的遗体已集中到山下的竹林里去了,在他临时停放过的地方,还剩有一块拇指大的像豆腐般的脑浆,在阳光下真白亮。
山下竹林里尸体较多,吴玉兰不想到那儿去看指导员了,她捧了几捧战壕上的泥土将脑浆盖上,心灰意冷地走进一个有树阴的散兵坑里坐下,想休息一会儿。几天几夜的困顿和紧张,加之突如其来的莫名凄凉,使她颓然地失了神,不觉慢慢地闭上了眼。
往后的一切好像都在梦中:……被巨响惊醒,原来是有战友在身边放“七九”枪。……抬伤员,真沉,抬烈士出战壕,更沉,真是人们说的,死人比活人重得多。真不愿拉抬死人,弄得一手的血,有的尸体还流出了恶臭的屎尿。……到老乡房子里给伤员煮稀饭……黄昏时,山上有人喊:“撤退………撤退了!”同司务长一道扔下米锅奔出门便跑。……。和几个战士一块躲在一片斑竹林里盼着天黑,晚上,通宵提心吊胆……天亮后,满山遍野只是本派的散兵游勇,而联派早已连夜扬长而去了……
进城后,见到分别了三、四天的留守原驻地的姑娘们,大家突然失声痛哭。
凡是参战的后勤人员,进城后都可以成天睡大觉休息两天。吴玉兰却硬撑着眼皮,帮未参战的后勤战士们领发物品、帮厨或当采购等,困极了才上床。她不敢清闲,一清闲,那团白脑浆就要出现在眼前。
听说抓来个联匪探子到河边去枪毙,她高兴地放下菜刀就跑出来了,要看人们怎样给指导员和战友们报仇。没料到黄成钻到身后来没话找话,还动手动脚,更没想到他会去救探子,自讨挨打丢脸!
黄成丢人现眼了,她竭力在众人眼里显得无动于衷而落落大方,装出很有兴致的样子,去堤边观看探子落水后能否被补射的人打中,表明她已与黄成无关。。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六章
六 准 许 革 命
进城后,内疚噬着汪三,他觉得自己对安二的死负有罪责。
那是七月二号下午大约五点过,汪三左侧阵地上突然狂风呼啸,小青冈树和黄荆丛猛地摇晃起来,枝叶乱溅。他倏地蹲下身子,缩脖躲在战壕胸墙下,听着比枪弹迟来的“嘭嘭嘭”响声,心里想起了可怕的字眼:“马克沁!”'苏式带水箱打弹带重机枪'
左侧散兵坑里的安二,已气喘吁吁地沿交通壕跑到了跟前,他来用香烟换子弹。汪三明白了,这该死的笨蛋来时大意了没低姿,引起了对面那位机枪手的注意,随便给了一梭子。
“垂子大爷跟你换!“汪三吼安二,脸都涨红了。安二正涎着脸伸着手,手上是连包装纸折断的五包“朝阳桥”牌香烟。前几天的行情是一包换一发。
抽烟人上战场,烟的可贵仅次于武器弹药,谁的挎包里没备有一条半条的?何况上了战场子弹就是命,此时谁会干拿它换烟抽的事?
“滚回去,别给老子找死!”汪三又吼了一声,摸出自己的烟径自抽,不理采安二。安二怔住了,印‘地蹲着呆了一会儿,又往回转,手里还端着烟。
“给你几颗,”汪三喊住他,掏出一夹满五粒的“七九”弹甩给他,“你狗日的节约点,老子都没几颗了。”他不要安二的烟。
“我烟带多了。”安二回头放下烟,转身哈腰往回跑。
刚跑几步,安二猛地停住上下打量自己身上,浑身乱摸乱看,脸发白了。
汪三不胜惊讶,看见他来路上滴的那些血,恍然大悟笑起来:“糟了,挨打了,背上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