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枫凡话病�
她睁开眼来瞧他,又是红着的一双眼。她总是觉得,他似乎真是钢铁造的,都不需要睡眠,一年里,睡的时间,怕是只有她的一半。如今行军在外,更是整夜整夜的通宵达旦。
她撑着坐了起来,锦被落到胸下,露出素锦的寝衣,缠缠连连,都是细密繁复的暗花织锦,一样用了白色的丝光线,暗底祥云纹,平添一份高雅富贵。发髻早已松了,一头乌发就这样垂散着,捂在颈子里,松松扣着的衣带,隐在其间,皆是睡意慵懒。
她这一个动作,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馨香暖气,迎面扑到了段潇鸣脸上,吹了一夜寒风,觉得全身都冻得麻痹了,如今这一阵暖柔,熏得几欲醉倒。
“怎么了?”泠霜一双翦翦水眸,迎了烛光的晕圈,更透了一股水漾色泽,看得段潇鸣心中一软,顿时又揪做一团。
一阵沁骨的寒意,他已经搂了她在怀,双臂箍得那样紧,那样紧,仿佛,她就要与这凉州城一同消失了一样。
“如果,我杀了他,你,会离开我吗?”他的脸埋在她颈间,贪婪地汲取暖意,这个世上,什么都是凉的了,只剩下一个她,还是暖着的。
“不会。”她几乎没有思考,就回答了。
“真的?”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锁骨上,温热湿润。
“真的。”泠霜抬起手,将他的头抱在怀里,柔柔地抚着他的脸,从额头到下颌,一点一点,抚过去。
“为什么?”他的声音低得无法再低,闷在喉咙里,口中吐出的气息,正好喷在她胸口。心,就在那个地方,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那般倔强,那般决绝。
“因为,他不要我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所以,谁要我,我就跟着谁,现在,只有你要我,只有你还要我,所以,我不会离开你的……直到,你也不要我了,那,我就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了……”
“我永远也不会不要你……我不许你离开,不许你恨我……”
隐隐约约之间,外面渐次响起鼓噪声。
“少主。”是孟良胤的声音。
段潇鸣仿佛被什么触了一下,立马弹跳起来,大步往外走。孟良胤是一干谋臣之首,他亲自来,自然是非同小可。
掀帘而出的那刻,他忍不住回过头来,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她身子向前倾,单手撑在被面上,衣领略开,露出里面的丝兜,一头青丝披在肩上,鬓上的几缕散垂在胸前。
“不要恨我……”他道。
“小心!”她答。
他大步流星而去。
她颓然地坐在那里,半晌,冷得顿醒过来,才缓缓躺回去,盖好了被子。
这一夜,烽火连天,杀声四起,整夜未消。
* * *
天亮以后,她才知道,昨晚上半夜,段潇鸣用巨型投石机,在凉州城外各个高地,将浸了火油的巨石,投向各个粮草储备地。凉州守军措手不及,忽见天将火石,一个个都惊呆了,连救火也忘了,许多守军都在混乱中被砸死与烧死,等到镇定下来,火势已经不可挽救,眼睁睁看着辛苦调运来的粮草被大火吞噬。
这一条计策是段潇鸣早就深思熟虑好的,起初与孟良胤商议的时候,他觉得不可行。因为从前代留下的投石机,最精良的射程也没有多远,这个关键性的技术问题不攻克,其他都是枉然!
要达到预定射程,除了要大力改良机器本身,还有就是射击点的问题,所以才有了一开始段潇鸣全力夺去凉州周围各个高地作为据点,几乎所有的人,包括袁昊天在内,都以为他这是要陷凉州于孤立无援的境地,而后围城。只有孟良胤知道,他这是为了安排投石机。
这一役,凉州的三大存粮仓库皆受到火石的攻击,损坏程度不等,不过几乎已经全部都烧毁了。凉州,真的陷入了绝境。
前半夜城中粮仓失火,几乎是同时,前面段氏军队前来攻城,架了云梯,又抬了冲天木来撞门,两相夹击,城中一片混乱。
袁昊天知道粮仓损失严重,却顾不得查看,亲自坐镇城楼督战,一夜交战,终究段氏未能破城而入。
城虽未破,却也与破无异。
城中百姓知道粮仓尽毁,破城只在朝夕,段氏又派人来劝降,扬言只要开城投降,保证军民皆安,不然,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一时间,百姓人心惶惶,街巷一片混乱,民心已散,异口同声要求开城投降。
凉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一连三日,段潇鸣都安营扎寨,静待开城。凉州已无存粮,根本不需要他动手,只要围上两日,不攻自破。
袁昊天英雄一世,到最后竟是这样的惨败。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凭你再怎么壮心不已,终究是难敌一个‘老’字!
廉颇老矣,三遗其矢。
长江后浪推前浪,心出奇兵,这一世,竟是输给了这样一个后辈!
袁昊天站在城堞前,看着缓缓升起的朝阳,慨然长叹:将霜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对还是错?!
城楼之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段军。今日,决战在即。
城中早已大乱,百姓们一片骂声,说袁军不肯开城,要连累满城父老陪葬。袁氏本是‘篡位’的佞臣,夺了前晋的江山,而今,段潇鸣打着匡复前朝的旗号,挥军西征,前朝遗老纷纷箪食壶浆,夹道欢迎。从段之昂到他,两代坚持不肯称帝,等的便是这一天,要的便是这一派纷纷响应,而今,他实力在,民心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海内不归?!
他隐忍了这么多年,要的,不就是这万里锦绣江山?!而今,江山已尽在他眼前。
* * *
烽火孤城斜照里,万里江山皆缟素。白茫茫一片,白得这样彻底,这样决绝,或许,也仅剩下那殷红潺潺的热血,才能将这死一般的白化开用一种死亡取代另一种死亡!
段潇鸣已是几日未归,她也从来不闻不问,连寝帐都不踏出一步。直到这一天,她忽然唤哑儿开箱,取出出嫁时候穿的那套礼服,悉心妆扮起来。
施铅粉,抹胭脂,涂鹅黄,画黛眉,点口脂,画面靥,贴花钿。
一袭织锦缂丝青鸾献瑞的大红宽袖长袍,领口露出藕粉地织金缠枝莲妆花纱绣‘天禄万寿’纹方领女夹衣 ,红地牡丹纹天华锦的上襦,红地加金菱格填花锦的罗裙,第一层袖口是乘天绣深绿地串枝宝仙花纹,第二层袖口亦是乘天绣,每个袖口皆是四朵四合如意云纹,自袖口沿两肩而上,各一对龙凤呈祥团花纹样。
腰间系大带、革带、绶带,衣襟上一列排扣,皆是一溜的‘双蝶捧珠’金带扣。
平时惯散着的一头乌发绾作了朝天髻,却没有用大簪花,仅用了一枚‘鸳荷纹金栉背’与一对菊花纹水晶簪固发。金栉背上雕刻的荷梗缠枝,荷花与荷叶交相辉映,一双鸳鸯游戏其间,画面生动活泼,栩栩如生。这件饰物是泠霜十六岁及笄的时候,袁昊天送给她的表礼。
耳上一对蓝宝石金耳坠,呈水滴状,蓝宝石上有金花叶纹为蒂,花纹精细,乃是袁昊天赠她的大婚贺礼。
霍纲接到禀报,说泠霜要上前线去,侍卫们力劝不得。
霍纲即可前来,见到的便是她盛装步出了寝帐的情景。
顿时,仿佛被夺去了呼吸。这样的一个人,此时,在这烽火连天的战场,满天的雪白里,一袭火红吉服,如云蒸霞蔚,站在营帐前,直刺进人的心里头去,耀眼地竟叫人不敢直视。
“汉妃这是要做什么?”他依旧沉稳周密,永远地不动声色,谦卑地行礼,低头便见她层层叠叠的锦绣裙裾长长地曳在身后,脚上一双‘玉华飞头履’,细细密密地缀满了米珠。
“我要到前头去!”泠霜看着他,坚定无比。
“这个属下做不了主。”霍纲实话实说地答道。
“本不是要你做主的,只要你给我匹马驹就够了!”泠霜一哼,并不与他言辞纠缠。
“恕属下无礼,我不能答应您!”霍纲依旧低着头平静地说着。
泠霜没有发怒,只是静默了片刻,而后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霍纲依言,毫不畏惧地抬眼望进她眼底。
“你说过,你的命是我的,不是吗?”泠霜浅然一笑,轻轻一拂袖。熏了瑞脑的礼服,宽幅广袖轻轻地从他面前尺余处掠过,甘苦芳冽的气息扑鼻而来,直叫他整个人都沐在那似有若无的香气里。那一点淡薄的气味,就这样从鼻端缓缓渗入,源源不断,传到他心里,溶进了血液里,拔不出,驱不散,像一纸符咒,叫他永生永世也不能忘却,不可忘却!
原来,有一天,他也能离她这般近,这般近……
是的,他的命是她的,早在她放过他妹妹的那一刻,他的命,便是她的。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次日,他去到她的面前,那样虔诚地跪着,道;“我霍纲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您的!”
她斜倚在软榻之上,望着庭外春色,双颊淡淡泛着红晕,无限慵懒,悠悠然嗤笑道:“我要你这条命有何用?”
是啊,他这条命,贱如草芥,有何用?!却连近她一步也不能的,有何用?!
而今天,此刻,她却找到他,说,他的命是她的。
他的命,本就是她的,一直都是,她却是这样深的知道,该拿什么话,来叫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霍纲定定地跪在那里,狠狠地闭上眼睛,终于,从地上起身,朝外大喊一声:“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