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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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和- 第2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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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这封奏疏,恰是弹劾孟清和那封,原本该放在最下,却被卫荣动手,放到了第三封。
  第一封,是从安南送回的消息,第二封,是河南山东州县发天灾之事,第三封,便是弹劾大宁的奏疏。
  收买卫荣的人,也算是用心良苦。
  不说能把准朱棣的脉,也对他的性格了解五六分。
  有了前两封奏疏打底,朱棣的心情定然不会好,再看到大宁的种种不法,欺君罔上,定是会火冒三丈。
  拥有权力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被觊觎权力。
  弹劾大宁都司私设刑堂,擅役边民,虚报屯田开荒之数,欺君罔上。大宁镇守罔顾礼法,私造火器,截留税收,结交鞑子,图谋不轨。
  每一条,都能轻易燃起朱棣的怒火。
  朱棣果然喷火了,但喷火的对象却不是孟清和和大宁都司,正相反,是出头弹劾大宁的礼部尚书,以及收买卫荣,私窥圣意的朝中大臣!
  “好,当真很好。”朱棣怒极,“拉他下去,朕不想再见到他。”
  “奴婢遵命。”
  卫荣被堵住嘴,一声饶命没能出口,或许该说,永远不能出口了。
  “宣锦衣卫指挥使杨铎。”朱棣靠在龙椅上,一声冷笑,他的确有意在大宁设立布政使司,有人却想借他的手,扳倒大宁都司,谋取私利。
  “当朕是傻子吗?”
  朱家人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优点,护短。
  沈瑄是朱棣的义子,是在朱棣身边长大的,孟清和同沈瑄关系不一般,自然而然,也被划拉到朱棣的护短范围之内。
  这并非意味着朱棣对大宁私造火器一事不予追究,但在他的观念中,这属于朱家内部问题,旁人敢插手,借题发挥,找他护着的人毛病,连他都算计进去,就别怪他抄刀子下狠手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诏狱
  
  永乐帝决心收拾某个人,绝不会手软。
  上疏弹劾大宁都司,直指兴宁伯的礼部尚书,很快收到了锦衣卫的驾帖,惊疑未定,乌纱已被摘掉,锁镣加身。
  礼部尚书之后,两名翰林院编修和兵科右给事中,都被请到锦衣卫北镇抚司喝茶。
  诏狱大门敞开,锦衣卫指挥使杨铎,一身大红锦衣,黑纱幞头,坐在北镇抚司大堂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眉如远山,唇边带笑,不见半点凶戾。
  堂内的两名指挥同知,四名指挥佥事,堂外数名校尉千户,同时打了个寒蝉。
  今日被请来的这几位,怕是要倒大霉。
  不扒皮抽筋,也会成为诏狱的长期住户。
  堂外传来一阵马嘶,继而是一阵大骂,紧接着是刀鞘拍击在人背腿上的声音。
  一名校尉到堂前回报,犯官带到。
  “到了?”
  杨铎放下茶盏,站起身,“李宗伯难得来一次诏狱,本官当亲自迎一迎。”
  锦衣校尉领命,刀鞘声更加刺耳,怒骂声渐渐停了。
  北镇抚司请人,十次有七八次要在门前闹上一闹。
  唾骂,痛斥,都是家常便饭。
  杨铎不与之争论,只一个字,打。
  耍嘴皮子功夫,不是锦衣卫的作风。
  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证据确凿,问斩扒皮,才是锦衣卫办案的最高宗旨。
  驸马都尉梅殷被都督佥事谭深,锦衣卫指挥赵曦所害,锦衣卫惹上了官司,查出是私仇,本该结案。偏有不怕死的,将这件事牵扯到了天子身上。
  靖难中,梅殷站在建文帝一边,曾出言斥责朱棣,也曾同燕军交战。靖难后,被天子召见,更是一副油烟不进的样子,还曾被御史弹劾“蓄养亡命之徒”,给朱棣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
  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为天子出气,结果了梅殷,再交出个替罪羊,完全有可能。
  相信这种说法的朝臣不在少数,却无人上疏讽谏天子,一致将火力对准了锦衣卫,甚至是锦衣卫指挥使杨铎。
  不能将锦衣卫裁撤掉,将杨铎拉下马也成。
  自永乐朝复设锦衣卫以来,朝臣们彻底领教了杨铎的厉害。
  心思缜密,行事严谨。
  性格难测,只忠于天子,翻脸抓人丝毫不讲情面。
  上一刻笑得和风化雨,下一刻就能将人踩到脚下。
  凡是同杨铎打过交道,到过北镇抚司的官员,听到杨铎的名字,做梦都会被吓醒。
  “犯官带到,卑职幸不辱名。”
  指挥佥事纪纲抱拳,侧身让开,礼部尚书等四人已被打得倒地不起,脸色煞白,满是汗水尘土,脊椎骨似要断了一般。
  杨铎斜睨一眼,不语。
  纪纲解释道:“李宗伯不了解咱这的规矩,卑职斗胆给他讲讲。”
  “恩。”杨铎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粉底皂靴,绣着银线的衣摆,居高临下的目光,落在四人眼中,是嘲笑,更是侮辱。
  “李宗伯一向可好?”杨铎单手负在身后,笑着说道,“下官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狗贼!”李至刚撑起力气,怒视杨铎等人,骂道,“助纣为虐,颠倒黑白,为鹰犬之行的奸佞小人,敢称朝臣,简直是笑话!”
  “大胆!”
  刀鞘扬起,啪的一声,李至刚又跌回了地上。
  “我劝李宗伯说话前多想想。”杨铎仍是在笑,“杨某蒙圣恩,掌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司刑狱之事,怎么会是助纣为虐?李宗伯此言,对本官不满还是另有所指?”
  “小人!奸佞!”
  骂来骂去就那么几句,别说杨铎纪纲,北镇抚司的力士耳朵里都听出茧子了。
  “请四位进去。”杨铎收起了笑容,“有些话,还是同几位私下谈比较好。”
  两名翰林编修仍在大骂,李至刚却是连路都走不稳,被力士拖进了诏狱。一同被抓来的兵科给事中抖个不停,随时可能晕过去。
  “指挥使,您看?”
  “先押着,不急着审。”杨铎将纪纲叫到近前,低声交代几句,“可明白了?”
  “卑职明白。”
  “去吧。”
  纪纲领命离开,杨铎看一眼还残留着血迹的石台,双眼微眯,嘴边又掀起了一道小纹。
  被带到北镇抚司的礼部尚书等人,分别被关押在不同的囚室中。杨铎并未下令用刑,反而让狱卒力士好吃好喝的招待四人。
  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牢房里的老住户啃着硬馒头,看着开小灶的四人,目光中满是怜悯。
  养肥了,才好下刀子。
  资格最老,经验最丰富的几名老住客,还打起了赌,赌这四人的小灶能开几天。
  “日子越长,遭的罪就越多。”
  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精神已变得麻木,是生是死,都不再重要。每次有新人开小灶,老资格都会赌上一场,赌资定然是没有的,不过是为苦中取乐罢了。
  兵科给事中的小灶在五天后结束,两名翰林编修比他更早,米饭热菜变成了硬馒头,三人在诏狱正式落户,两天一次被请出囚室,到刑房谈一下人生理想处事哲学。
  起初,是走出去,拖回来。
  后来,是拖出去,抬回来。
  再后来,变成了抬出去,再抬回来。
  四个一同进来的新人,三个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只有礼部尚书仍是每天米饭热菜,迟迟不见被请去刑房。
  连续十几日,几乎打破了诏狱中的最高纪录。
  狱中同僚看他的眼神都变得不同起来。
  “这位一定是犯了大事。”
  “谋反?”
  “欺君罔上?”
  “不对,必然是贪墨税银军饷。”
  种种猜测围绕在身上,李至刚只能苦笑。
  入住诏狱半个月后,李尚书的小灶终于停了,送到他面前的不再是米饭,而是一个硬得硌牙,还搀着砂子的馒头。
  意外的,他竟松了口气。好似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落下,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李尚书将馒头掰开,泡在冷水里,一口一口吞咽入腹。
  狱卒和两名力士走到了他的囚室前,铁锁开启,“李尚书,请吧。”
  李至刚站起身,挺直背脊,跨出了铁栏。
  刑房中,等着他的竟是杨铎。
  “李宗伯,近日过得还好?”
  李至刚冷哼一声,满面正气,昂然而立。
  杨铎笑笑,温和说道:“下官有事向李宗伯请教。”
  “可是本官弹劾大宁一事?”李至刚再次冷哼,“如此不必再言!““非也。”杨铎摇头,回手取来一份卷宗,展开,道,“下官请教的,是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黄信漏泄狱事,违明典,六部隐瞒贪墨军需之事。李方伯可有告我?”
  “本官何能知晓!”
  “怎么,李宗伯想不起来?下官不妨为宗伯提个醒,李宗伯泰山犯法,未经有司呈报,李宗伯何以提前得知,向陛下求情?旧贮校场库内已有九十万斤黄腾,工部为何又请征于民?扩建会同馆所需材料已备,为何三次增加?”顿了顿,杨铎语带冷意,“发山东劳役,给役丁的新粮何以换做了陈米?山东野茧,山西瑞麦,引流民开荒,何以致有田之民背井离乡,富户破财破家?这些,李宗伯一概不知?”
  “本官不知!”
  杨铎合上卷宗,垂下双眸,道,“下官听闻,李宗伯出仕之前,家中清贫,如今确有良田千亩,家财无数。上个月,李宗伯刚在老家修了祠堂,扩了宅院吧?”
  “你……”
  杨铎不给李至刚申辩的机会,继续道:“洪武中,李宗伯出仕礼部郎中,坐事戍边,寻召工部郎中。后坐事下狱,罢官免职。今上临祚,闻宗伯有才,下旨召还,授礼部尚书,以近臣待之。敢问宗伯,下官所言可有错漏之处?”
  李至刚转头,似不屑,负在背后的手却隐隐发颤。
  “以太祖高皇帝所定官员俸禄,李宗伯的良田豪院从何而来?”杨铎冷笑,“李氏宗族何以豪富?鱼肉乡里,霸占民田,欺压良善,以陈米换新米,大肆获利,便是所谓的耕读之家,天官之姓?”
  “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本官!”
  “证据确凿,何来污蔑?”杨铎道,“据下官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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