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忘了自己是在和政敌的福晋说话; 只是轻声询问; 竟然还隐隐带了几分羞涩与不安。 仿佛只是在踏春之时; 与心仪的女子拈花微笑; 共赏繁华。 我轻轻〃嗯〃了一声; 自顾自往前走; 〃我确实是来买东西的; 就不劳年大人相送了; 年大人不妨早些回去看看四贝勒有什么吩咐。〃 我一番话出口; 才惊觉自己语气的凉薄敌意; 呵呵; 果然是八爷党的人呵。
年羹尧却不离开; 追上我身边; 挑眉笑道:〃我可以叫你月璃么? 为什么你对我有敌意?〃 明知故问; 我瞪他一眼; 却不回答; 钻进街边的布庄; 随意挑选着布料; 接着去首饰店; 选一只老坑玻璃种的翡翠观音像; 装进盒子; 捧着出了店门。 年羹尧也不吭声; 不论我走到哪里; 选了什么; 他就抢先一步将银子付了; 并且接过包好的物品; 也不理会我满是怒意的眼神; 像个侍从一样乖乖跟在我身后。
〃你跟着我干什么?〃 到了转角茶楼处; 我终于忍不住怒道。
〃怕你摔到; 顺便帮你拿东西啊。 你看样子心情不太好?〃 他笑; 一脸无辜。
我更怒; 厉声道:〃心情不好; 关你何事?!〃
他却还是一派淡然; 抓着我的袖子; 缓步走进空荡荡的茶楼; 到角落一处偏僻雅座欣然坐下; 抬眼含笑道:〃你生气; 是不是因为我归于四爷一党; 而没有帮助你的相公八贝勒?〃
我本欲起身离去; 闻此言; 停住脚步; 望进年羹尧愉悦的笑颜; 眯眼问道:〃我确实很想知道原因; 据说你以前和胤禩关系不错; 为何转投了胤禛呢?〃
年羹尧俊颜含笑; 唇角却不经意透出一丝桀骜; 〃因为四贝勒他看那个位置的神情; 那份执着; 震撼了我; 我感觉得到; 他会赢。〃他的神色忽而一变; 迷离道:〃月璃; 你是否希望我帮你; 也许我会乐意; 如果你愿意坐到那个母仪天下的位子……〃
〃抱歉; 我不稀罕。〃 我冷冷打断他; 〃胤禛会赢; 那又如何? 我只想问你一句……〃 我垂眸浅笑; 指腹轻轻抚摸着袖口的刺绣; 星眸抬起; 直视进年羹尧的眸子; 沉缓而清晰的问:〃年大人; 等到一切安定; 你追随的那个人得到他想得到的那个位置; 天下太平; 海晏河清时; 你何以自立?〃
〃此话怎讲?〃 年羹尧的手指触到茶杯; 有些不自然的收了回去; 负手睨着我。
看他的反应; 我成竹在胸; 眯了眼; 徐徐吐字:〃夫差弃子胥; 勾践诛文仲; 秦王杀白起; 刘邦除韩信。〃 寥寥二十字; 道明一切。
见年羹尧依旧沉默; 我睨着他; 怡然讲述道:〃吴王夫差的伍子胥而兴国; 并肩征战数十载; 其后却听信太宰伯嚭直言; 赐剑伍子胥; 逼其自刎。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 得范蠡; 文仲倾心相辅; 夺天下后; 范蠡聪明; 知勾践是〃可共辱; 不可共荣〃之人; 隐姓埋名; 终成一代富商陶朱公。 文仲不信; 最终也落得赐剑自刎的下场; 据说和赐死伍子胥的还是同一把剑。 秦昭襄王; 手下大将军白起为他夺了天下; 最后得到的结果是〃赐之剑; 自裁〃。 韩信随不是刘邦亲手所杀; 不过当刘邦知道韩信死在吕后手上的时候; 竟然是〃且忧且喜〃; 可见刘邦早就有除去韩信之意了。 这些功臣横扫千军之时; 何等张狂; 何等宠信; 天下平定后; 为王者却心生间隙; 一一冤枉诛杀; 一个不留……〃
〃月璃; 你是在暗示我若帮助四贝勒夺嫡; 将会……不得善终?〃年羹尧并不生气; 饶有深意的望着我。
〃月璃不敢; 只不过和年大人探讨一下历史罢了; 至于年大人如何理解; 那就是年大人的问题了。 至于今日买的东西; 就转赠给年大人的夫人好了; 不过这翡翠观音月璃确实喜欢; 我就拿走了。那么; 月璃先告辞了。〃 我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捧着装有玉观音的盒子; 笑的轻快; 起身离去。 看见年羹尧捻着下巴; 凝眸沉思的神色; 只觉得笑意更深。
回到府中; 胤禩独自一人站在屋檐下; 想必是在等我。 我上前; 站在他身边; 望着檐上的积雪; 轻声道:〃禩; 是不是有什么应该告诉我呢?〃
胤禩低眸一笑; 〃晌午; 我知道你在窗外; 你……都听见了?〃
〃恩; 我听见了。〃 我语气平静。
〃还记得裕亲王福全么? 他病重时; 料到自己时日无多; 强撑着给我写了一封长信。 有满满五页纸都是叫我怎么样安全地做一位贤良的亲王; 最后几句; 是关于万一我坐上了九五至尊那个位置; 应该怎么办。〃 胤禩说道最后; 不禁叹气。
原来一切;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我望向胤禩; 轻问:〃应该怎么办呢?〃
胤禩轻轻握起我的手; 却依旧看着远方; 〃他说; 想做一个舒服的皇帝; 就要脸皮够厚; 良心够少。 即便是全心做一代贤王; 也有很多力量会使得我不得不做走上抢夺那个皇位的路; 也许一切努力勤勉之后; 亦是不能如愿; 也毋庸过于悲痛。 璃儿; 你会不会支持我?〃
他虽然未看向我; 可是我却看到了他眼中灼灼的期盼; 于是; 我不忍拒绝; 〃你做你觉得应该做的事情; 我会的记得你说的那句; 生也一起; 死也一起…… 仅此而已……〃
说完; 眼中已有泪意; 禩; 你明明知道……我所看重的; 不是什么如画江山; 而是一切安定之后; 能与你携手花间; 白首不离……
………
胤禛府内; 深夜。
〃微臣见过四贝勒。〃年羹尧恭敬行礼。
〃恩。 免礼吧〃 淡漠的男音; 〃你; 今天见过她了?〃
〃是的; 她……确实很特别。〃
〃说来听听。〃 饶有兴致的语气。
〃此女聪明伶俐; 知书识墨; 攻心计; 长辨识; 心思缜密; 不输男子; 若不为贝勒所用; 留下……便是祸患……〃
〃恩……我知道了……〃默然静立的二人; 心思……是否相同呢?
凛冽寒夜; 酝酿于这两名长身玉立; 卓尔不群的男子唇边的; 是恋慕? 抑或杀意?
薰依
康熙四十四年的正月末; 北风夹杂着碎雪袭来; 我想来是受了凉; 两周多以来; 头痛的云里雾里; 熟睡过后; 发觉已入夜; 头疼已经平复; 身边的胤禩早已熟睡; 我抬手; 轻轻抚上他的脸庞; 起身披件大裘走到院子里。
深夜的寒风吹过飘满残荷的湖面; 层层水纹轻轻荡开; 宛若寂寞倚栏人飘起的衣衫。
冬季将过去; 却依旧满园清冷气息; 一只寒鸦从枝叶凋敝的槐树上突然飞起; 刺耳的尖叫声惊散了满湖清冷的月光; 惊得我的心头微微一颤。
〃福晋; 您怎么起来了; 小心又着凉。〃 汐儿从侧面的房间走过来; 将小手炉顺势塞在我手中。
〃汐儿; 这么晚了; 还没睡?〃 我微笑道。
汐儿一边系好领口的扣子; 〃本来已经睡了; 听见福晋寝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就出来看看。〃
〃这几天我头疼的耳鸣; 刚才出来; 听见乌鸦叫; 心里总觉得什么事情不踏实似的; 府里没什么事儿吧?〃 我望着一池残荷; 漫不经心道。
汐儿叹口气; 缓缓道:〃府里倒是没出什么事儿; 不过……朝中出事儿了。 准葛尔和咱大清的边境又开战了; 听说战事极其凶险。 对了; 福晋; 您还记得几年前; 皇上嘉奖来京入内廷学习的蒙古博尔济吉特部的那位轻车都尉么?〃
〃蒙古博尔济吉特部; 你是说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台吉策凌?〃我想了想; 恍然大悟道。
〃对对; 就是他; 这次他毛遂自荐做了先锋; 这都去了快八;九日了;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汐儿说着; 又想了什么; 急急道:〃对了; 还有啊; 十格格托人带了口信儿来; 说是邀您入宫一聚;
可是前几天您一直头疼; 就没和您说……〃
〃策策……去打仗了?!〃 我止不住惊讶; 也不禁有些担心; 〃汐儿; 明儿一早准备马车; 咱们进宫去见十格格; 我先回屋睡了; 你也早些睡。〃
回屋躺下; 却也辗转睡不着; 十格格曼薇这几年和博尔济吉持氏喀尔喀台吉策凌到底相处的如何; 我竟然也无暇关心; 只是一味的烦心自己的事情; 但愿策策一切安康才好……
次日清晨; 见曼薇就在倚月阁里静静的站着; 于是我屏退左右; 迈步进去; 看着她; 并不说话。 天气阴霾; 又下起了雪; 不断的吹到冷上; 融化; 只觉得冷涩异常; 环境不宜人心; 然而曼薇仍是如先前般站在我的面前; 月白色的貂裘被雾气笼的模糊了; 映得她的脸清寒雪白; 更显雅致清丽; 偏偏的; 这一切却为愁云所锁; 她身上似乎也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忧愁。 良久; 曼薇脸上流下了泪珠; 月眉深皱; 一双本是清澈如水的眼睛现在已变得模糊一片; 充满了说不出的惆怅伤怀; 〃璃儿; 你来了; 芷蘅刚刚走。〃 努力做出平淡的语气; 曼薇牵着我进屋;〃璃儿; 你知道了吧; 他; 策策; 他去做了先锋迎击准葛尔军……〃
〃恩; 我知道了; 曼薇; 你在担心他么?〃我握着曼薇的手; 曼薇苍白的脸漾起一丝红晕; 似乎陷入了回忆; 〃我……确实很担心他; 这几年; 他和皇子们一起读书; 一起骑射; 其实我们很少见面; 偶尔在御花园遇见; 也只是彼此打个招呼; 仿佛木兰秋猎时候的朝夕相处是一个梦一样;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他; 可是; 直到他特地来告诉我; 他要出征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只觉得心好疼; 然后他见我愣着; 抽走了我手中的帕子; 就匆匆的离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 才忽然发觉; 其实; 我一直都是喜欢他的吧。 璃儿; 你知道么; 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他的眼睛总是那么的充满自信。 我知道; 他会没事的。〃
〃那就好; 等他回来; 也差不多就是皇阿玛为你们指婚的日子了吧。〃 看见曼薇的神情; 我放心下来; 并且由衷的欢喜。
〃真的么?〃 曼薇突然迫切的抓着我的手; 恳求似的望着我; 〃璃儿; 你告诉我; 你能不能肯定的告诉我; 他会没事; 他会平安归来?〃
我回望着曼薇; 确切笃定的一字一字道:〃是的; 我保证; 他会没事; 他会回来; 娶你回蒙古; 你们会很幸福很幸福; 曼薇; 相信我。〃
曼薇相信了; 歪着头; 淡淡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