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夏自行捋了捋平坦的胸口:“不打紧,我正好嫌累赘。平平的挺好,是吧何尚?”
“……”何尚面无表情,严重怀疑何家女眷过于奔放。
“啊对了,洗澡咋办?”奈嘉宝一惊一乍道。
何尚不急不缓地开口:“孩儿方才见几名僧人从后山归来,手肘搭着湿布巾,裤管沾了些杂草,由此说明,寺院后方有湖泊或溪水,只要摸准僧人洗漱的时段,想洗澡方便得很。”
奈嘉宝与何夏傻傻地应声,何尚三只眼吧,而她们咋就看见一堆堆秃子呢?
何云炙欣慰地笑起,观察入微,甚好。
一家人闲聊片刻,恃贠方丈由小僧引领而来。
“何某不请自来,还望恃贠方丈见谅。”何云炙起身抱拳。家眷则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恃贠方丈佛礼回应,笑容慈祥:“进寺便是客,无需拘谨,请坐吧。”
何夏偷瞄老和尚,哟,慈眉善目,大腹便便真像弥勒佛。
恃贠方丈率先落座,注意到何夏的目光:“这位小少侠,为何瞄看老衲?……”
“呃?……”何夏一怔,胡乱解释道:“失礼失礼,我是这么想的,倘若正大光明看您,怕您难为情。”
何云炙不悦地轻咳一声:“休得无礼,退下。”
“……”何夏顺从地倒退三步,何尚则有意无意挡在姐姐身前,唯恐露出破绽。
“哈哈,无妨无妨,何状元好福气,孪生一对仪表堂堂。”
何云炙不自然地扬起唇:“何某已非状元,直唤何某名讳便可。”
恃贠方丈莞尔一笑:“这位便是尊夫人吧?”他通过三言两语,基本断定何云炙的来意。
奈嘉宝上前一步,欠身行礼,开门见山道:“民女见过恃贠方丈,两个孩子就托付您照顾了,奈嘉宝先行谢过。”这回可是何云炙让她这样讲的。
恃贠方丈捋捋白须,笑得从容:“哦?何夫人为何认为老衲会收下两位子嗣呢?”
“嗯……原因有三:其一,恃贠方丈绝不会见死不救;其二,民女教不好这一双顽劣兄弟,唯有恳求您管教;其三,少林寺空地方大,不怕多出一个半个的小孩子……”奈嘉宝心虚地回答,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很奇怪,不会被恃贠方丈乱棍打出去吧?
恃贠方丈微微一怔,而后看向何云炙,眼中含着高深莫测的笑意,虽说是没头没尾的解释,却勾起他心中的疑问,而这些话从女子口中说出才不会显得太过失礼,真乃妙招。
何云炙俯首示意,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解释,彼此心照不宣了。
“何夫人允老衲思忖一下,可否?”恃贠方丈的态度始终谦卑友善。
奈嘉宝没再多话,装出一副大家闺秀的得体模样:“民女与孩子们门外等候。请二位慢聊。”
恃贠方丈微点头行送礼,这一家人配合得真是默契。
※※
当奈嘉宝走出门槛,仰天深吸一口气:“我的娘啊,差点把我憋死。”
“头一回见你轻声细语说话,我还以为您走火入魔了。”何夏搓了搓手臂,她还真不适应这样的亲娘。
奈嘉宝抡起一掌拍上何夏后脑勺:“少废话,娘还不是为了你们,猪鼻子插葱装大象也是很辛苦的好不好?!”
“了解了解。”何夏给娘捶背又揉肩:“那您觉得方丈会收我们吗?我咋觉得老和尚的心眼儿比爹还多呢?”
奈嘉宝抖抖肩膀狞笑:“管他那些,请神容易送神难,不收?咱们还不走了!反正住少林寺最安全,吼吼——”
何夏翘起大拇指,刚要跟着起哄,何尚长嘘一口气:“娘啊,咱们并非土匪恶霸……”
“人善被人欺,你娘就是血淋淋的例子,被你爹欺负这多年。呜呜……”奈嘉宝一脸委屈。
“……”何尚眨眨眼,爹曾说过,倘若哪位仁兄认为女子有理可讲,那必然是不了解女子。
这时,一队年轻僧侣正巧路经此地,其中不乏自小出家的和尚,惊见寺院中出现一位俏丽少妇,不由好奇地多看上几眼。
“看啥看?一边玩去!——”奈嘉宝柔弱的外表与野蛮的个性完全不搭调,吓得小和尚们无措地乱飘眼神。
“师叔说的对,女人是老虎……”
“嗯嗯,凶猛凶猛,善哉善哉……”
小和尚们嘀嘀咕咕散开,出家是明智的选择。
何夏则向亲娘抛去崇拜的眼神,因为他们一家人几乎不接触外人,所以她也是初次见娘对陌生人如此彪悍,对,女子当自强,娘是好榜样!
此时,又走来一队中年僧侣,各个身强体壮,手中拿棒握抢,显然要去练功。
当他们也看向奈嘉宝时,奈嘉宝却站起身,点头哈腰目送,态度相当友善。
“诸位慢走哈,练功辛苦了……”
“……”何夏耷拉下眼皮,原来是欺软怕硬啊。
何尚蹲在一旁捡乐,无意间听到寺院门外传来交谈声。他探头望去……护院僧拦截下一名男子去路,男子装扮怪异,发色迥然,一看便知此人属于邪门邪派中人。
“进去,快躲起来。”何尚倏然起身,急命娘和姐躲在参天古树后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但愿是他多心了。
奈嘉宝与何夏虽不明所以,但立刻弯身驼背藏好。她们家男子只有在紧急时刻才会威严一把。
“娘,坏人追到少林寺了?……”何夏轻声询问。
“不知晓啊,应该没这么快吧?”奈嘉宝紧搂着闺女,气氛愈发紧张。
“这次究竟是谁要找您?”
“其实娘也不太清楚,你爹闷葫芦一个,问了也不好好说,好似是啥门派,比之前几次人多点。”奈嘉宝抓了抓耳朵,一点不像当事人。
何尚一跃身跳上树干,观察片刻,见此人并无意入寺,只是将一封信函交给护院僧,而后匆匆离去。他不忘牢记此人穿着扮相,不论是敌是友,为了娘的安危,必须向爹报备。
※※
屋内
何云炙大致将前往少林的原委阐述一番,如今正等着恃贠方丈的回应。
恃贠方丈颇感震撼:“老衲确实未料到尊夫人便是江湖中,无不垂涎三尺的千毒草?!”
“此事非同小可,何某不能隐瞒。”何云炙神色稍显凝重。道出事实,只为保一双儿女平安无事。
恃贠方丈凝思久久,低沉地应了声:“既然何大侠如此信任老衲,老衲若将何家兄弟拒之门外,自是有违江湖道义。不过,敢问是何方派系追杀你夫妻二人?老衲在武林中还有几分薄面,不如从中调和调和?”
何云炙如释重负地舒口气,再次抱拳致谢:“恃贠方丈肯收留犬子,何某已是感激不尽。知晓越多麻烦越多,何某自会解决。待化险为夷之时,何某保证,叨扰少林之举绝无二次。”
恃贠方丈起身回礼:“何大侠严重了,身为出家人,首要准则便是行善积德,岂有不救之理?何况老衲有缘一见‘千毒草’真身实乃幸事,且……千毒草非但无传言中所讲,乃全身发绿的药人,还是位温柔娴淑的小女子,真所谓百闻不如一见呐。”
何云炙也曾听过此类传言,正因为人们将“千毒草”赋予千奇百怪的形态,才使得奈嘉宝屡次幸免于难。不过恃贠方丈还是看走眼了,居然用“温柔娴淑”形容嘉宝。
“老衲也有一事相求,不知何大侠可愿相助?但,请何大侠莫误会,老衲并非用此条件交换。”恃贠方丈态度诚恳,不巧事赶事。
“洗耳恭听。”
“不知何大侠是否听说过,宗繁佛教。”
何云炙微点头:“有所耳闻,宗繁佛教有别于藏传及汉传佛教,虔诚信奉‘阴阳合欢佛’,认定天神交。媾才是普度众生之根本,乃至曲解汉传佛教中的‘色。戒’律法,误以为此戒律是对合欢佛的大不敬之举。”
佛教中的五戒: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妄语,五不饮酒。这五戒,是佛门众弟子的基本戒,不论出家在家皆须遵守。
“何大侠果然见多识广,老衲正为此事烦忧……下月初,宗繁佛教首席大弟子欲与老衲论经辩正,虽此辩论毫无实质意义,但宗繁佛教也算是导人向善的佛学一派,老衲又无理由拒绝……然,老衲可以预见,宗繁佛教定会派出论证高人,道出佛学中禁忌之事。”恃贠方丈蹙起眉,一筹莫展道:“论佛学,老衲自是无所畏惧,自是希望此事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可否请何大侠帮老衲出个两全的对策?”
何云炙问道:“宗繁佛教此次派学者前往少林,有意说服佛学认同其观点?”
“正是此意。”
何云炙沉思片刻,正色道:“汉传佛教最突出的特点为不参与政事,佛门净土,闭门修行。原本互不干扰,却偏要争论不休。何某只是揣测,唯恐有人要在这点上做文章。”
恃贠方丈听他一语道破天机,赞许甚佳:“凭何大侠的头脑,不当官真乃吾皇损失。”
“方丈谬赞。”何云炙莞尔一笑,又道:“倘若恃贠方丈信得过何某,此事就由何某犬子化解。犬子并非入室僧人,以少林寺俗家弟子身份在一旁辅佐对证,由此可兼顾雅、俗两种角色,讲起道理相对有力度,又避免诸多佛家忌语。如若,宗繁佛教企图干扰朝政,乃至期盼天下大乱,那吾方定要其自乱阵脚,从哪来回哪去。”
恃贠方丈细细品味,不禁为这番陈词拊掌:“讲得好!但不知何大侠所指哪位子嗣迎战呢?”
“小儿子,何尚。何尚深谙道、儒两家之宗旨。”何云炙对儿子颇有信心。
汉传佛教:是佛教与汉人本土思想进行融合后(道家和儒家)从而形成的宗教学派。
恃贠方丈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一半,虎父无犬子,他自然信得过何云炙。
“何尚,何尚……果然与吾佛有缘。哈哈,老衲先行谢过。”
“……”何云炙尴尬地笑了笑,“上”字的由来,本就是一个繁衍生息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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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