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地僧让慕容博和萧远山都觉得眼熟，却又感到好奇。
“老和尚为何来了？”问话的是萧远山。
“为了普度众生。”
此言一出，众人嗤之以鼻。
“我与他，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如何救得？”慕容博问。
“佛心自在，一切随缘！”
“哈哈哈……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大师有理！”慕容博等笑，慕容复却认真聆听。众人怔住。
那扫地僧看着慕容复，微笑着。
慕容复知道两家为何结怨，其实人生在世，计较的不过是名利，过不去的坎只有人心。
叹了一口气，慕容复对着萧远山道：“你为什么要恨，因为你当恨。那一日之前，你很幸福，有美貌的妻子，有可爱的儿子。不料，那一日，路经雁门关外，数十名中土武士跃将出来，将你的妻子和随从杀死。原本那你以为，大宋和契丹有仇，互相斫杀，原非奇事，但这些中土人士早早埋伏山后，显有预谋。你大难不死，想到了这一层，去查，原来这些中土人士得到讯息，误信契丹武士要来少林寺夺取武学典籍，以为他日国谋夺大宋江山的张本，是以突出袭击。别人冤枉了你，你自是要报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自是说不得你的对错。可你却因为心中的恨而滥杀无辜，比如萧峰的义父义母，他们何其无辜。你因与你的孩儿分别，便让那玄慈方丈与他的孩子虚竹相见不相识。萧远山，你虽然与萧峰分离三十余年，不得相见，却早知他武功精进，声名鹊起，成为江湖上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心下自必安慰。他人父子日日相见，却只道他为强梁掳去，生死不知，反而日夜为此悬心。这比杀人来得更加残忍。”
萧远山一听，大惊。那时的慕容复才多大，他又如何知晓的。不由得，萧远山多看了一眼慕容复。连一旁的慕容博都惊讶和不解。
慕容复转身又对着慕容博，那是他的父亲，可他觉得他从来都是遥远的，如今，感觉更加陌生。
“当年，爹爹假传讯息，是要挑起宋辽武人的大斗，我大燕便可从中取利。事后那玄慈不免要向爹爹质问。爹爹自也无可辩解，以他大英雄、大豪杰的身份，又不能直认其事，毁却一世英名。爹爹料到玄慈方丈的性格，只须自己一死，玄慈便不会吐露真相，损及他死后的名声。爹爹既死，慕容氏声名无恙，我仍可继续兴复大业。否则的话，中原英豪群起与慕容氏为敌，自存已然为难，遑论纠众复国？当时我年岁尚幼，倘若知爹爹乃是假死，难免露出马脚，因此爹爹索性连我也瞒过了。爹爹给我取名，用了一个‘复’字，便是要孩儿时刻不忘列祖列宗的遗训，须当兴复大燕，夺还江山。可爹爹不知，庶民如尘土，帝王亦如尘土。大燕不复国是空，复国亦空。”
慕容博怔住，连那扫地僧也是一怔。
第七十七章 化解
叶孤城从来都不知道，不，是知道，却不是很清楚。原来慕容复和他那么相似，只是两人所用的方法不同，叶孤城尚可一博，死而无悔。可慕容复只有孤寂和绝望，难怪，慕容复的眼中永远都带着凄绝的美艳，眉头永远都不得舒展，原来是那该死的慕容家的遗训，原来是那该死的慕容家老头们死了都不让人好过。叶孤城突然很想来一句：去他的光复大燕。
慕容复原来和他不一样，他原本可以逍遥却有不甘，慕容复却是可以逍遥却被迫不甘。两人心境不同，结局却是相同的。叶孤城再想，若是慕容复不能够洞察一切早早自泥潭中挣扎出来，结局只有一个，也注定只有一个。
程逸小侯爷冷眼旁观，他是聪明的，当年的江湖之事也听说了，如今串联起来，不难想通。顿时了然。一个遥不可及的痴心妄想，陪上了这许多的性命，真是可笑至极，也可悲至极。人总是那样看不透，从来都是如此。
“慕容小施主能如此看透，可佩呀！”
慕容复笑，笑得有些凄凉。看透，轮回转世，不忘前尘，仍旧循着旧日的轨迹走着，那是一种绝望。
叶孤城可以理解却无法完全体会慕容复的心，他知道，眼前的许多人都伤了慕容复，慕容复却不能辜负许多人的期待，所以，他唯一能做的只有自伤，伤伤到体无完肤，伤到无可退路。落叶飘零尚能入土归根，可慕容复却前无光明后无退路，只有深深的绝望。慕容复若是没有这枷锁，会是怎样的高贵怎样的洒脱，也许会游遍三川五岳广交天下好友吧！
“怎么，我儿你，怯步了？”
叶孤城刚要插口，却听那扫地僧呢喃说起什么，像是在回忆。
“这位萧老居士最初晚上来看经之时，我已来了十年。后来慕容老居士也来了。唉，你来我去，将阁中的经书翻得乱七八糟，也不知为了什么。”
萧远山大为惊讶，心想自己到少林寺来偷研武功。全寺僧人没一个知悉，这个老僧又怎会知道？便问道：“怎么我从来没见过你？”
扫地僧道：“居士全副精神贯注在武学典籍之上，心无旁鹜，自然瞧不见老僧。记得居士第一晚来阁中借阅的，是一本‘无相劫指谱’，唉！从那晚起，居士便入了魔道，可惜，可惜！”
萧远山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第一晚偷入藏经阁，找到一本‘无相劫指谱’，知道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之一，当时喜不自胜，此事除了自己之外，更无第二人知晓，难道这个老僧当时确是在旁亲眼目睹？一时之间只道：“你……你……你……”
老僧又道：“居士第二次来借阁的，是一本‘般若掌法’。当时老僧暗暗叹息，知道居士由此入魔，愈隐愈深，心中不忍，在居士惯常取书之处，放了一部‘法华经’一部‘杂阿含经’，只盼居士能借了去，研读参悟。不料居士沉迷于武功，于正宗佛法却置之不理，将这两部经书撇在一旁，找到一册‘伏魔杖法’，却欢喜鼓舞而去。唉，沉迷苦海，不知何日方能回头？”
萧远山听他随口道来，将三十年前自己在藏经阁中夤夜的作为说得丝豪不错，渐渐由惊而惧，由惧而怖，背上冷汗一阵阵冒将出来，一颗心几乎也停了跳动。
扫地僧慢慢转过头来，向慕容博瞧去。慕容博见他目光迟钝，直如视而不见其物，却又似自己心中所隐藏的秘密，每一件都被他清清楚楚的看透了，不由得心中发毛，周身大不自在。只听那扫地僧叹了口气，说道：“慕容居士居然是鲜卑族人，但在江南侨居已有数代，老僧初料居士必已沾到南朝的文采风流，岂知居士来到藏经阁中，将我祖师的微言法语、历代高僧的语录心得，一概弃如敝屣，挑到一本‘拈花指法’却便如获至宝。昔人买椟还珠，贻笑千载。两位居士乃当世高人，却也作此愚行。唉，于己于人，都是有害无益。”
慕容博心下骇然，自己初入藏经阁，第一部看到的武功秘籍，确然便是‘拈花指法’，但当时曾四周详察，查明藏经阁里外并无一人，怎么这老僧直如亲见？
只听那扫地僧又道：“居士之心，比之萧居士尤为贪多务得。萧居士所修习的，只是如何制少林派现有武功，慕容居士却将本寺七十二绝技一一囊括以去，心数录了副本，这才重履藏经阁，归还原书。想来这些年之中，居士尽心竭力，意图融会贯通这七十二绝技，想有一日传授于令郎。”
慕容博见自己的意图被看破，更加忌惮扫地僧。
慕容复却在此刻插口道：“爹爹之意原是要助我，可是爹爹却不知少林武功传自达摩老祖。佛门子弟学习，乃在强身健体，护法伏魔。修习任何武功之间，总是心存慈悲仁善之念，倘若不以佛学为基，则练武之时，必定伤及自身。功夫练得越深，自身受伤越重。大师，我说的是与不是。”
“慕容小师傅看得竟如此透彻，老衲惭愧！”
“大师才是真的明眼之人。”
那扫地僧续道：“少林派有七十二绝技，每一项功夫都能伤人要害、取人性命，凌厉狠辣，大干天和，是以每一项绝技，均须有相应的慈悲佛法为之化解。这道理僧人倒也并非人人皆知，只是一人练到四五项绝技之后，在禅理上的领悟，自然而然的会受到障碍。在我少林派，那便叫做‘武学障’，与别宗别派的‘知见障’道理相同。须知佛法在求渡世，武功在于杀生，两者背道而驰，相互制。只有佛法越高，慈悲之念越盛，武功绝技才能练得越我，但修为上到了如此境界的高僧，却又不屑去多学各种厉害的杀人法门了。”
慕容复点头道：“得闻大师一番言语，慕容复今日茅塞顿开。”
那扫地僧合什道：“不敢，老衲说得不对之处，还望慕容小施主指教。”
慕容复道：“请大师更说佛法。”
那扫地僧又道：“在寺中，有人佛法修为不足，却要强自多学上乘武功的，但练将下去，不是走火入魔，便是内伤难愈。本寺玄澄大师一身超凡俗的武学修为，先辈高僧均许为本寺二百年来武功第一。但他在一夜之间，突然筋脉俱断，成为废人，那便是如此了。”
“其实，五蕴皆空，色身受伤，从此不能练武，若能勤修佛法，由此而得开悟，实是因祸得福。”慕容复眼前一刹那开阔起。
扫地僧看慕容复的眼光明亮起来了。“慕容小施主乃有佛性之人。”
叶孤城听着觉得处处都对，可心中终是别扭，见扫地僧的眼神，心中就更别扭了。
程逸小侯爷见扫地僧对慕容复多加赞许，琢磨着，莫不是那老和尚要拉帮结伙，让慕容复剃度出家当他的首徒大弟子吧！那可大大的不好。
萧远山和慕容博越听越疑惑，甚是不解，不知那扫地僧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只是比照先前，对这扫地僧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观。
扫地僧向萧远山道：“萧居士，你近来小腹上‘梁门’‘太乙’两穴，可感到隐隐疼痛么？”萧远山全身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