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沐斐背脊一凉,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展晴语调中的拒意,当下皱了眉,轻叹一声:“我和你师父这么做,也只是为了可以助你早日完成未竟的事业,饮马黄河,问鼎天下!”平复了下情绪,展沐斐站起来背过手,徐徐道来,“夫人入宫,从皇上的角度,正如少主方才所说。但于我们而言,却也是事半功倍之举。”
展晴专注地看着茶盏中打旋的茶叶,随着茶水越来越少,它们的身影也愈发沉重。薄唇勾笑,这些茶叶纵然多么名贵,若是无水,却也不能发挥自己的价值。
“一来,心爱之人先是遭遇和亲,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却又被自己的父皇纳入后宫为妃,以二皇子的血性定然会反;二来,真的那个沈莺歌早就被沈燕语杀害了,知晓夫人是冒牌货的沈燕语,必然会在宫中对夫人多多刁难,而我们再从中斡旋,后宫这个权势集中营,将永无宁日。后宫不稳,就会加剧夺嫡之争,群臣为了守护自己的利益,定会拉帮结派结党营私,朝廷内外便会一片大乱,而我军正好可以联合二皇子趁虚而入。”
茶杯中的茶渐渐被展晴喝完,徒留下茶叶静静躺在杯底,以或舒展或缱绻的方式,走完自己一生的历程。
展晴默然,以指甲轻叩杯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被灌输要去向皇上和太后复仇,要夺取皇位以慰父皇母妃在天之灵。 从小到大,我都很努力地去完成你们交代的每一件事情。在我的心里,除了江山,还是江山……”微微抬起眼帘,眸底忧郁一览无遗,“熙辰一直不懂,义父当年是何种心境去效仿晋时程婴,以自己儿子之命,换熙辰一命?当真七情六欲,便是如此可轻易抛却的么?”
展沐斐身形一颤,方才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气概顿失,沉默良久,才凄然笑道:“程婴救立赵氏孤儿,乃是为报赵氏先君知遇之恩,是以抛弃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微臣不敢自比先贤,少主也知,我如今能身在宰相之位,就是因为当初曾鼎力匡扶皇上登位。”
亲切宠爱的目光温柔地笼在展晴身上,展沐斐喉头微动,“当年微臣奉旨处死宓妃和少主,我杀光了所有人,然后注意到宓妃怀中的你。娘娘毫无惧意地把少主送到我怀中,愿意自杀而求我留少主一命。兴许是能听懂我们的谈话,少主大哭。我本冷血,杀敌无数,那一刻却迟疑起来。后来娘娘身故,少主抓住我的衣襟,居然停止了哭泣。我便决意不惜一切保全少主,这才背叛了太后和皇上。”
展晴一怔,手中的茶盏差点落地,幸好被展沐斐眼疾手快地接住。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义父,仅仅是因为这样?”
展沐斐将手按在展晴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坐在他的身边:“于微臣有知遇之恩的,并非先皇,而是皇上和当今太后。但让冷血的微臣,一夕之间,领悟生命真谛的,却是少主当年纯真无邪的眼神。此后,微臣虽然失去了儿子,失去了妻子,但有少主常伴身边,就再也不曾回到往昔百年孤寂的岁月。我……一直当你是亲生儿子。”
展晴怔住了,迟迟唤道:“义父……”
展沐斐微微一笑,轻轻颔首,又自嘲地笑了:“这么说来,我倒并非抛弃七情六欲,而实在正是为了七情六欲啊!”
展晴垂下脸,心头微酸,视线所及,仍是茶盏中那片片茶叶。虽然它们已然结束一生,最终下场只会是被当成垃圾弃之,但仍有香气久留唇齿之间。零落成泥碾作尘,仍有香如故……
展晴扬起脸,淡淡地问:“义父,如果孩儿不愿走这步棋……”
“不可!”展沐斐强势地截断展晴的话,自往事中回过神来,依旧是老辣犀利的眼神,直起腰长袖一挥,“这步棋非走不可,而且不能换人!”
“义父!”展晴也站了起来,据理力争,“可是她根本什么都不会,让她去宫斗,无疑是白白牺牲……”
“你们太过分了!”小麦的声音破门而入!
花卿丞一愣,连忙就要去拦小麦,被上火了的小麦一把推开。流苏气喘吁吁地跑来拉住小麦的袖子往外拽,也被小麦甩倒在地。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小麦拽过展晴,对上他的目光,美眸含泪,步步紧逼,“你怎么可以凭一己之断,就认定别人无能,毫无作为,什么都不会?!”
放下展晴,小麦又走到展沐斐的面前,气愤地问:“你又凭什么用什么大局为重、江山为重的说辞,来左右无辜的人一生?!”
美眸狠狠地扫过他们二人,小麦红唇蠕动,泪珠滑落:“你们凭什么瞒着我,安排我的去留,把我送进吃人不眨眼的后宫?!”
昨日欢愉的齿痕尚留在小麦的颈上,展晴目光触及,心中不忍更甚,又被小麦如此疾言厉色地喝问,当下愧疚不已无言以对。用女人做筹码,本来就不是他的作风,何况是自己心爱的女人?!
若无昨夜之欢,他也许可以抛慧剑斩情丝,忍痛割爱。可经过昨夜,让他送走小麦,无疑如同剐心……
“我……”展晴定了定心,勉强抬起头来,温润忧郁的目光对上小麦。
小麦方才起床就来狮吼,喘息不已,美丽的胸脯上下起伏着。她镇定地对上展晴的目光,虽然仍是泪眸,不过当中竟并非怨恨。
展晴狠下心,移开目光看向展沐斐:“义父,我绝不答应……”
“我答应!”小麦抢断展晴的话,一把扑进他怀里,仰起脸认真地盯住他,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描绘他俊美的模样,“我愿意进宫,愿意竭尽所能成就你的事业,这是我自由选择的人生,是我心甘情愿为你入宫!”
展晴震在当场,展沐斐等人也惊得睁大了眼睛。
“听好了,我不是被谁安排进宫的,我也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是自愿地为了可以帮助我的夫君,走入那深深宫门!”清泪滑落,唇边依旧是幸福的笑容,小麦静静地靠近展晴怀里,喃喃道,“我怎么会不记得自己相公叫什么?”在展晴的错愕中,小麦柔柔地,慢慢地,带着无限深情与怀念,品味着一字一顿,“凤……熙……辰……”
宫闱深深几许
如此,小麦入宫一事,便算是确定了下来。展晴本想在杭州多留几日,顺便补偿小麦荷花灯节未能燃灯许愿的遗憾,然而展沐斐却因圣旨难违,催促小麦立即启程。
小麦心意已定,当下也并不推搪,干脆地领着流苏回房收拾。客栈那边,也早已由侍卫将行李送来。
静静地凝望床上揉皱的床单,小麦心中千头万绪五味杂陈,昨夜翻云覆雨的甜蜜画面在眼前不停上演。压住潺动的心跳,她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抽出床单,又拿来剪刀将那朵吐泪红莲剪下,以软缎包好,细细压在箱底。
默默叹息一声,小麦仰起脸,将一件又一件叠好的衣服,压在那软缎之上,如同将心中对展晴的爱恋深深埋葬。没有眼泪,没有悲戚,没有哀默,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小麦笑着吩咐流苏备好纸笔。
夫君拜启:
我听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本是古时战友间的约定,然而在我的家乡,它已经演变成爱人之间的盟誓。
我猜想,这是否也表示,夫妻正应该同甘共苦,并肩作战?
对了,虽然错过了睡火莲,也没有要五色莲华,甚至一盏普通的花灯都未曾燃放。不过,感谢夫君赐我昨夜,让小麦身心圆满了无遗憾。
夫君在鞠躬尽瘁于国事时,一定不要忘记替为妻担起照顾自己之责任,否则若我得知,定将抑郁难平。
最后,潇洒入宫是我此时的心愿,请夫君万万勿来相送。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至此搁笔。
展晴凝视着素笺上稚嫩的字迹,虽然并不工整,但一撇一捺都透出清秀认真的味道。深深吸了一口,独属于小麦的香气盈盈于胸。俊美的脸上逸出一丝欣慰而心疼的笑意,刚要放下素笺,却看到背面有一排小字,上书“我在宫中等你”,旁边还附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虽然画得歪瓜裂枣,却实实在在地让此刻的展晴感受到了如沐春风般的暖意。
轻轻地放下素笺,展晴好奇地展开叠好的黄色香笺,这应该是小麦曾写下的心愿。挑了挑眉,他不急于打开,先在心中猜想了一下,最后很自恋地笃定小麦应该是许愿可以与自己百年好合之类,这才得意地打开香笺验证。
未料,此愿竟是……
“天上各路神佛,我麦小麦以前所许愿望统统不算,请各位优先完成这个愿望——愿展郎所许之愿可顺利实现。”
痴怔片刻,展晴好气又好笑地扶额,克制不住地骂了一声:“傻瓜。”
眸光微动,情深如许,眼睫上也隐约有丝丝湿润。眨了眨眼睛,他轻吁出一口气,将小麦的书信收好,以锦囊装之藏于怀中。
刚刚弄好,花卿丞便粗鲁地破门而入,一副抓奸的样子,在用目光仔细搜索却没有见到什么有价值的八卦证据后,意兴阑珊地用剑撑住桌面:“还以为她给你送了什么定情信物呢!”
展晴挑眉,静静地看着花卿丞,直把花卿丞看得都莫名紧张起来。
“喂……”花卿丞摸摸脖子,讪讪地安抚,“那什么,没定情信物也不要紧,也许是她没来得及出去买……”
“我说,”展晴笑着缓缓开口,“定情信物不过是风花雪月的浮云,我们老夫老妻的早就不玩那一套了。”说完,趁着花卿丞呆怔之际,重重地在他肩膀上一拍,意气奋发地走了出去,拉开房门,“出发!”
花卿丞吐血跟上。
话说展晴本想护送小麦进宫,却被展沐斐拦下,安排他回去南边,处理战事以及观察钟以恒的动向。而展沐斐等人,则在杭州上船,走运河水路护送小麦进宫。
小麦心境平和,坦然自若,所以也并不觉得幽怨,反倒欣赏起沿河的风景,更与船上官兵交流颇多,平易近人和谦虚有礼的态度为她赢得诸多赞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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