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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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城烟-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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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罗瞻最后一次回来——
  两人相对无言,她知道他为什么来,是做最后的告别吧?也许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
  “害怕么?”他问她。
  摇头。
  “如果我顶不住他们,你怎么办?”
  笑笑,示意自己袖子里的匕首,“我不会受辱。”
  弹一指她的额头,“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自裁的。”拔出她袖子里的匕首,放进她手中,“刺我。”指指自己的胸膛。
  “干吗?想先让我复仇?”
  “我的命暂时还是留给敌人为好。”
  君锦扮家家酒般,软趴趴的往他胸口刺一下,在刀尖距他胸口不到三寸时,手腕被他两根手指捏住,疼得她皱眉不已,“面对敌人,要狠,要让他害怕,再来!”
  他不是在开玩笑……她嘴角的笑意渐渐落下,看着他的眼睛,不知为何,酸的很。
  再一次,手腕依旧被他捏住,但她没再皱眉,要狠……要狠……她连鸡都没杀过啊!
  “如果他们杀了你丈夫,杀了你儿子,你会怎么办?”想激出她的狠心,“他们会将我们的头颅提在你面前——”
  “啊——”不要说了!不会的,不会变成那样!
  “打仗永远会有死亡,这些都是很可能发生的,你得学会去承受这一切,来——把我想成敌人!”
  双手握起匕首,眼前是血染的画面,不行,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啊——”刺向他的心窝——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谁都可以变得强大无比。
  人,本来就是一种难以预测的东西。
  罗瞻需要使出七八分力才能阻止这个发疯的女人,夺下匕首后,攥紧她的腕子,一把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这一次对阵,是他最没有信心的一次,他没办法守护他们,“如果我能送你们离开,你会离开么?”在她耳侧呢喃,自私也好,他真的不愿意她们母子面临这种危险。
  “不要。”在他怀中流泪,“你必须挡住他们,必须活着回来!”如果她们走了,他就不会再有顾忌,没有顾忌的那是愚勇,有顾忌才会更强大。
  狠狠吻一下她的耳垂!松开手,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君锦擦掉脸上的泪水,“小英。”叫来一个织娘,“给楼里每个人都备上一把刀。”
  小英看看她,而后狠狠顿首。
  
  战争——只是那些高高在上人的游戏,平民百姓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好好看顾家园,此外再无其他!
  松开发髻,编成不易散乱的长辫,发上别着可以杀敌的铁簪,褪下繁杂的裙裾,换上简便的胡袍,腰间藏一把利器——这是东麓镇女人的标准装扮。
  在这个百年来战乱不断的地方,任何一个人都不可以小觑,杀狼逐虏不是一种能力,是必然要学会的生存本事——物竞天择。
  
  ***
  “少主——”传令兵奔进中军帐。
  曾辉从地图中抬首——曾辉、曾赛兰、嘉盛三人坐镇南军,迎战田序大军。
  “嘉盛将军领五百骑兵进了伏圈诱敌,至今未曾回转,大当家要引兵去救。”
  “不行!让她马上给我回中军帐!”扔一支令箭出去。
  “得令!”传令兵接过令箭退出。
  大概半个时辰后,曾塞兰闯进中军帐,见到女儿第一眼就是将令箭掷到曾辉的身上,“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人家为了我们鹿山卖命,你却不让去救!”
  曾辉看一眼母亲,再看一眼地上的令箭,没说话,只弯身去拾令箭,因为腰疾迸发,差点直不起身,起身后,看着母亲,声调平缓无波道:“你领三千人马去老君山,万一这里守不住,你要借山险阻挡田军进入鹿山,至少在罗将军那边有结果前,不能让他们进入鹿山。”将令箭递到母亲身前,“这是将令,你给我的。”
  曾塞兰凝视着女儿,双目酸涩,她知道女儿的意思,她是要在这里决一死战,自十岁起,她就只哭过一次,想不到老了老了,却还有哭的一天,“得令!”拽过令箭,转身就走,在帐帘处却陡然停下——
  “这些年,委屈你了。”她知道是自己对不起大女儿,但她不会表白,也不知该怎么表白,她是个瘦弱的女娃儿啊,本该被父母护在手心呵疼的,却要面对这么艰难的局面……
  望着飘摇不定的帐帘,曾辉苦笑,老太婆啊……连道歉都这么敷衍。她怎么会怪她呢?七岁时,当她从睡梦中惊醒,偷见平日张牙舞爪的母亲趴在父亲那瘦弱的肩膀上哭泣不止时,她惊呆了,一个神一般厉害的女人,居然也会哭得那般凄楚,为了自己的错判军情导致弟兄无辜丧生,为了自己不够强大……从那之后,她改观了对母亲的看法,不再觉得她是个只会揍人、毫无女人味的母亲,她想父亲也是从那之后对母亲改观的吧?这样一个女人,其实是非常可爱的,作为女儿她必须要帮她,要辅佐她变得更加强大……
  掀开帐帘,外面风雪交加,那个人现在还在浴血奋战吧?为了她们鹿山——
  会不会怪她不去救他呢?应该不会的……他那么聪明,又久经沙场,怎会不知军情紧要呢?
  那个人啊……
  她会在这儿一直等,等他回来向她交令为止。
  
  




☆、四十四  你来做什么?

  山外的厮杀延绵不绝,持续胶着,从战场上退下的伤者越来越少,越来越重,直至再没半个人回来……
  君锦已经两天不眠不休,照顾伤患,制作火翎箭,不能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东麓镇被死寂的沉默覆盖着,没人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直到第五天的清晨,一声凄厉的嘶吼自街上传来,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马蹄声疾驰在中心大道,自东向西——
  没有欢呼声,只有刀剑起落的声响——
  君锦缓缓放下手中的箭杆……这么说他输了,那么下面就只能以命相抵了,转头看向一旁装箭头的儿子,“睿儿,到地窖里去,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快去!”一边嘱咐,一边拉儿子往地窖里塞。
  “娘——”小家伙阻止母亲替他盖好地窖,君锦以为他不想进去,硬是将他的小脑袋按下去。
  “娘,刀,前厅的门口有刀。”他藏的。
  “娘知道了,你记得一定不要出来。”怕儿子不听话,故意道:“你还要替爹娘报仇的,不能出来,知道么?”
  小家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缩进地窖。
  君锦将盖板盖好,抽了腰间的匕首,一路跑至前楼,大街上早已惨叫连绵。女人、孩子、伤兵攥着手中所能找到的武器,面对那些高头大马的胡人,他们的反抗显得可笑之极,但此刻没人有权力笑他们。
  “都趴下!”君锦一边拾起门后的弯刀,一边对着街上的女人们疾呼,然后手起刀落,砍断门柱上绑缚的麻绳,十几支箭自二楼飞将出去,角度刚好能射杀马上兵。
  七八个胡人有三个中箭落马,这给了蹲在地上的女人孩子机会,执起手中的武器就向落马的胡人砍去。
  “抓住那女人——”马上一个大胡子的壮硕胡人,嚷着胡语。
  君锦提着弯刀瞪视着他们,见他们的战马奔至大概两丈远时,再用力砍下左边门柱上的麻绳,又是十几支箭飞将过来,其中两人落马,还剩两人——
  君锦握紧刀柄,并不害怕——胡人来了,也就是说他已经……不能软弱地自裁,至少,至少要杀一个带过去让他看!
  两个人里,左边那个更瘦小一点,她更容易刺中那人的心脏!
  瞅着马匹奔近,她一只脚暗暗蹬住身后的门柱——她的力气小,要借住一点力量,更要精准——他们要下马了,她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就在他们下马的一刹那,脚一蹬,她冲到了那瘦个的胡人面前,用尽平生力气刺向那人的心脏!
  胆小?娇弱?这个时候已经不再有强大与弱小的区别,有的只是刹那间的勇气,她要杀死那个胡人,一定要杀死——这是她唯一的念头。
  刺中那人的心脏后,刀柄迅速往回拔,鲜红的血溅了她满头满脸,原来血腥就是这么得来的——他一直都过着这种生活啊……返回身,脑中空白到什么也没有,只能看到她要杀的人的心窝,不过——
  在弯刀刺进第二个人的心脏前,她的喉咙被那人狠狠卡住,几乎捏得她喘不过气,她要死了吧?耳朵里嗡嗡乱响……
  她狠狠瞪着那胡人的眼,狠狠瞪着,用尽今生最深恶痛绝的眼神,直到她耳中的乱响渐渐消失时,她的手松动了,弯刀几欲坠下,然后——她看着那胡人的脸渐渐远去,耳中的乱响渐渐回来,然后又再次变得清净——
  她捂着喉咙猛咳。
  一名伤兵凭一条腿站立在胡人背后,狠狠勒住那胡人的脖子,然后一旁的白须老人用菜刀砍破那胡人的喉咙。
  “二娘子,没事吧?”老人询问。
  “没事。”君锦跪在地上,仍然咳嗽不止。
  “小玉——”一声凄吼,来自于一旁的妇人。
  妇人背上的小婴孩不知何时遭了一刀,满身是血,妇人抱着女儿嘶号不已。
  君锦勉强用弯刀支起身,来到妇人面前,伸手试探婴孩的腕脉——已经没有任何跳动了……
  君锦茫然地望着嘶号的妇人,不知作何反应,该死的胡人,该死的战争,怎么忍心夺去这样一条小生命!
  茫然地抬头望一眼街上,有胡人的死尸,更多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有,形如炼狱般的场面,她这辈子都没见过。
  她忽然懂了,为什么罗瞻那么嗜战,为什么他誓死也要守住林岭,守住鹿山,因为——想要没有战争就必须去战,否则那些虎狼会把人世撕咬成炼狱?当战争只是军人之间的事时,它只能算是一种游戏,可当它变成抉择民族、百姓生死的东西时,就不能再当成游戏来看了。
  罗瞻啊,你是否若我想得这般理解呢?
  坐到楼前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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