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侧了身坐在床边面对着他,低头看着左手的血痕,“外头的事我已经不想知道,我只想呆在屋里待这一切平安过去,明儿个天一亮,一切都将成为定局。”
弘历顺着我的视线看下,托起我的手问道:“你的手怎么了?伺候皇玛法的时候伤的?鞋子怎么也湿了?脸上也有血,怎么弄得浑身是伤?”我告诉他脸上的血不是我的,他不作声拿了油灯过来,找了块锦帕浸了水给我擦拭,又找了一些白布替我重新包扎了手上的伤口。
我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便由着他,开口问道:“睿主子呢?他不来看看我么?”弘历闻言抬头看了我一眼反问道:“你很想看到他么?他和其他宗亲一起,也在正门口候着,”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知道我过来找你所以才安心在哪儿。”
弘历看我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像个兄长般教育起我来,“你大概是特别一些,皇玛法竟对你特别纵容,连弘睿哥哥那样冷淡的人也愿意和你相处。我见到你的头一回就觉得你纯净得像个孩子,只是你的这份简单纯净却不适合留在宫里。”他说话的时候神态严肃,很像从前大哥跟我说话的样子。
“你既是皇玛法钦点在身边候,往后留在宫里的日子还长,皇玛法往后怕是不能再照顾你,你若有什么麻烦就来找我,找弘睿哥哥也行,我们都会帮你。”言语间,弘历流露出关怀的意思,隐隐地也显示出他和他的阿玛在宫里散播的眼线之密。
“初婳你放心,将来你若是不愿留在乾清宫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这段日子以来我早已把你当成推心置腹的朋友,往后你、我、弘睿哥哥还可以像从前那样喝茶谈天,宫里的变故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影响,你安心度过这段日子就是。”我心里暗想,不知你的阿玛是否告诉你我的身份,若你知情,恐怕就不会抱有这样的想法,三个人围坐谈天的景象恐怕再也难以实现。面对我的,将是一条漫长的路,抑或者,是一场无尽的战争。
我用手指在床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弘历就这样看着我的动作,笑言道:“嗬,你还真是孩子脾气。”我不明所以抬头看他,“你没有发现自己平日里的小动作么?就像现在这样,喜欢拿着手里的东西摆弄,我记得有一回太后提到过,说从前十四婶也有这样的习惯。”
来回滑动的手指倏然间停下,弘历没有留意到我的变化,继续说道:“听太后说十四婶从前一紧张就抓衣襟放在手里搓,有一回被皇玛法唬了两句吓得张大了嘴半响都说不出话,真真是孩子气。”
我不敢再听他说下去,猛地站起身却不小心打翻了旁边的油灯,痛得叫出声来。
“你瞧你,”弘历赶紧拿开油灯打了盆水帮我镇痛,他把我的手按在水里,轻轻揉起来。“初婳,你该学着照顾自己才是,难怪刚才我临走前弘睿哥哥还特地嘱咐我小心照看着你,你确实叫人省不了心。”
“睿主子?他叫你照看我?他还说了什么?”睿儿几时开始关心我了?听到这话我既是激动又是心急。“你这么着急做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就让我看着你别让你乱跑,说捅出篓子就不好了。”我不由觉得有些苦恼,捅娄子,这叫什么话,我没想到我在自己儿子心目中就这点出息。
“历主子!历主子!”门外有人敲门,声音微笑却急促。“历主子,奴才有要事禀告。”弘历允了他进屋,是跟在弘历身边的小太监庆安。弘历本是不想受人打扰叫伺候的奴才远远地呆着,此刻庆安如此匆忙过来,弘历见到他的一刻也变了脸色,大约估到发生了什么事。
“历主子,皇上——驾崩!”
“啪——”
“啪————”
弘历跟我同时跪倒在地,万苦千辛走过六十一年兼程风雨路的一代帝王终于离去了。
“皇玛法——”弘历带着哭腔轻声念叨,我却只能抓紧了衣襟在心中默念:皇阿玛——皇阿玛!
“消息公布了么?”“回历主子,这一刻还没有,奴才是王爷亲自告知的,王爷知道主子在这儿特地交待奴才来禀告主子一声,另外王爷说今晚外头怕是要起乱,要主子今晚留在这里不要外出。”最后的那一句怕是对我说的。
“庆安,你回去阿玛那里,有什么消息再来报。”弘历起身也顺势扶我起来,我双膝一麻本能地伸出手抓住弘历的衣袖才勉强站直。庆安报完消息就回去了,留下满心悲伤的我和弘历。我回想起小时候和皇上相处的片段,和这几个月他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伤心难抑痛苦出来。弘历把我轻轻抱在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后背,我放纵了自己,任泪水倾涌而出紧绷住身子抽泣。
庆安在那之后又来过三次禀报消息,说是隆科多已经对众人宣读了皇上遗旨,说是几位皇子得知遗诏内容闹得厉害,还说八阿哥和九阿哥更是不服气,直囔着“不可能”,坚持要等十四阿哥回来云云。庆安起初还顾念我在场而吞吞吐吐,得到弘历的允许之后便将外头所有的情况毫无巨细完完全全传达过来,听庆安的语气,九阿哥他们闹得很厉害,但事情究竟怎样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无论他们如何不甘都好,这个位子只能由雍亲王来继承,毕竟这是皇上的决定。
我哭累了合着衣躺在床上,弘历就坐在床边陪着我,就这样一直到天亮。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四日清晨,爱新觉罗*弘历打开门,迎接他的是一片新的天空,天已变,王已逝,风云变色,尘埃落定。
软禁
从皇上归天的当晚,弘历一直在我身边不曾离开,期间除了时常来报信的庆安,我没有见过其他的什么人,连我和弘历每日的饭菜都由庆安送过来,我开始察觉到不对劲,问弘历他也不肯回答,只是表示外头情况混乱我不适宜出去。我就这样呆在屋里两日两夜,直到十五日,屋外进来几个面生的太监把我的东西打包起来,我由弘历带着上车回宫,我问弘历这些太监是什么人,他们拿着我的东西是要到哪里去,还有屋里住的其他几个宫女在哪里,可无论我怎么追问,弘历只是叫我不要再说,跟他走就是。
我心里暗想或真是因为皇上突然辞世,遗诏内容公布之后几位阿哥各自行动引起骚乱,所以弘历才把我保护起来,但怎么想总觉得有些不对。直到回到乾清宫我住的屋子时我才真正明白,我是被软禁了。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一是因为我亲眼见证皇上把皇位传给雍亲王,所以他把我隔离开来怕我被人谋害,若是将来需要可以由我出面为他作证;二是皇上辞世,新皇登基之际把原来各个宫里的太监宫女一并撤换,换上新皇身边的心腹之人而将我监禁;或是怕宫内的太监宫女和宫外的其他皇子里应外合阻碍新皇登基把我们一一看管起来。但细细想来都不是,若是怕我被人谋害大可增派侍卫在外守卫,而不是叫弘历来贴身看管;而倘若怕我们和其他皇子合谋,为何要单单把我隔离开来?
如今我得不到任何消息,弘历送我回宫之后就离开了,只剩我一人住在原本四个人住的屋子里,无论白天黑夜,乾清宫里都静得像是荒野空地,我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可以听得到。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爷进去还要你批准不可?让开!”屋外突然吵闹起来,我打开窗一看,是十六正在外面和一个侍卫争吵着,两个侍卫合力阻挡十六不让他靠近。“十六爷请不要为难奴才!王爷吩咐任何人不可探望初婳姑娘,若十六爷硬闯,恐奴才们难以交待!”
“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王府!他有什么资格关着初婳?她是宫女不是什么囚犯!你们最好让开,否则别怪爷不客气!”十六说着就要硬闯进来,两个侍卫毫不顾及他的身份,抽出身上的佩剑向他刺去,我不由惊叫出声:“十六!别过来!”
他听到我的喊声向我看来,“初婳!”我急得几乎要爬上窗沿,被另一个侍卫压制住不得动弹。“你回去吧!我没事!他们会伤着你的!你快回去!”
十六不听我的劝,一拳打在高个子侍卫脸上,正要跑过来被侧旁另一人狠踢一脚一个不稳跌倒在地,那人的佩剑直指十六的眉心,我吓的尖叫起来:“不要——”十六避闪开剑尖站起身回头看我,那人在他分神的片刻在他后颈重重打下一掌,十六被打昏在地。
那人指挥另外两个侍卫过来抬走十六,吩咐道:“你们送十六阿哥出宫!”抓着我的侍卫放开手过去抬人,我爬上窗沿的一只脚被那人硬扣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说道:“姑娘还是少费力气,奴才们会将十六阿哥平安送回府里,姑娘若不想他有什么变数,还是安心留在屋里的好。”我知道此刻再和他争辩也无用,我也相信他们不会伤害十六,我看着他们把十六抬走,回到了床边继续坐着。
那两个人走了,只剩下刚才和十六吵过的侍卫在外守着,我开了门问他们王爷到底为何软禁我于此,他不回答,只说王爷要我安心留此,其余的事叫我不要过问。我又提出我要见雍亲王一面,他也以王爷不得空为由拒绝,如此三番两次,他再也不肯理我跟我说一句话。
就在十六来后没多久,弘历又来看我。“周大哥,阿玛让我来给初婳带几句话,请周大哥放行吧。”那人向弘历行了礼,冷冰冰地答道:“请恕奴才难以从命,王爷有令,除了王爷本人,任何人不得与初婳见面。”
弘历还想争取,强辩到:“是阿玛让我来带话,你若阻拦,误了阿玛的事你可担当得起?”岂知那人丝毫不为所动,不卑不亢地回到:“那么就请王爷亲自来下令,奴才立马放行!”
那侍卫态度强硬,弘历无奈之下只得冲着屋里喊了一声:“初婳!我是弘历!你放心留在这儿,我会去求阿玛放你出来!你不用担心其他事,外面很好!弘睿哥哥也好!”他说完这句话被侍卫赶了回去,我连答应他一句的机会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