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墨掀着帘子诧异:“侍书姐姐,怎么不服侍姑娘到前边儿去?”
侍书“啊”了一声,却差点把杯子里的茶水也洒出来,急忙收在了托盘里,方道:“可不是糊涂了,姑娘该去前边儿用饭了。”
大观园如今还没有小厨房,一天三顿都得在园子外边儿用。探春答应一声便往外走,看到侍书站在帘子边上,还有点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好心地替她解了惑:“在这宅子里头生活已是不易,若是到了那里面儿,怕是我不到二十就得皱纹丛生,白发满头……”
侍书啐了一口:“姑娘又是胡说!”
探春一笑作罢,侍书却在她的身后叹了口气,看着侍书扶着翠墨一路去了。
翠墨虽没有听全她们的话,但自幼长在秦可卿身边,多少猜出了些真相,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人人都当那里面锦衣玉食,谁知道有多少妖蛾子呢!姑娘若是有个好归宿,不去也罢。”
“打死我也不去!”探春很自然地接口。开玩笑,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片还不多么?什么《**》、《美人心计》……当真是步步惊心,九死一生。她可不觉得自己会好运到在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里脱颖而出,凭她这点小心思,还不够给人家当盘菜的!
宅斗都快把她耗得心力衰竭了,真要到皇帝的**里去,估计她直接歇菜,给人当垫脚石去了。
“还是姑娘看得清楚。”翠墨怔了一怔,忽地轻笑,把一肚子劝解的话,给咽了回去。她家这位姑娘,可不是薛宝钗,早就当面直截了当地回绝了元春,哪里还会起入宫为妃的念头?
“看大姐那日省亲哭得跟泪人儿似的,我就再明白不过,宫里哪是人呆的地方!跟天斗跟地斗跟人半,其乐无穷,那是别人的观点。在我看来,最好谁也不用斗。”探春看到翠墨一脸了解的笑容,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翠墨点头:“若依着姑娘的外貌才情,再加上有元妃娘娘一旁照应,入宫承宠自然是不难。”
“可那不是我要的生活。”探春一口回绝。迎面却见林黛玉扶着花锄,娉娉婷婷地往潇湘馆去。
“黛玉!”她扬声喊。
“三妹妹。”林黛玉站定,“呀”了一声,“要去前边用用饭了么?我竟是误了时辰。”
“你改行做花匠了?”探春指着她的花锄问。
“不过是看那落花遍地,便扫了葬在花冢里,日久随土化了,也不至于被糟塌。”林黛玉笑着解释,“我得回去把花锄放下,怕是迟了。你跟外祖母告一声罪,只说我胃口不好,不去吃完了。”
“让翠墨帮你拿去就是了,免得祖母又要请了医生去替你把脉。你身边怎么没跟着个丫头?如今紫鹃也学会躲懒,竟不跟着你出来。”
“刚才宝玉也在,她才回去做了针线。”林黛玉说着,脸色微微红了一红。不过探春却没有笑话她,只是吩咐翠墨把花锄和花囊接下,替她送回潇湘馆去。
黛玉葬花,历来被后世的红迷们认为是红楼里最美的场景之一。可惜自己到得晚了,竟未曾得见。遗憾之余,又觉得林黛玉多愁善感的性格还没有太大的改善,便又想出些话来劝说。
“咳咳。”林黛玉答应着,忍不住掩着唇咳了两声。
“怎么还没调养好么?”探春忍不住倾身,看着她脸上反常的潮红问。
“只偶尔还咳两声,并不妨事。”林黛玉用丝帕拭了拭嘴角,“如今比以前略好些,在家里的时候,一到春秋,嗽症便时常发作。”
探春“啊”了一声:“有个好东西给你,强身健体是很好的。”
“你前儿还给了一包燕窝呢,如今也差不多好了。”林黛玉过意不去,“你那里拿的燕窝全给了我,自己剩没剩下一些?”
“我哪用那玩意儿。”探春不以为然,“回头我教你做一套操,包你往后身泰体健。”
“做操?”林黛玉不解,“是像珍大哥哥他们练功的时候出的那种操么?咱们女孩子怕练不来吧?”
“当然不是那个,我倒是想练,可祖母太太们也不许呀。我这个操,是晚上在炕上就可以做的。”
林黛玉听得满头雾水:“从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操……”
“这不就教你了么?”探春笑嘻嘻道,“不过,回头你可别外传了,怕又惹来闲话。”
两人用过了饭,探春便同林黛玉去了潇湘馆,教了她几个简单的动作:“每晚临睡前做上一套,不用两个月就见成效。”
“难怪你不让外传呢,这样的姿势,怎么像是……那个什么图……”
“什么图?”探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侧头见到林黛玉羞得通红的脸,才省悟到是指春…宫图。
“这个差得远了吧……”她无语。恐怕这古代养在深闺的小姑娘,关于这类知识要到出嫁前夕才会由母亲偷偷摸摸地教吧?难怪林黛玉会误会……
林黛玉没好意思再就自己的乌龙接下话,而是认认真真地听着探春纠正动作。
“不要求一次到位,每次都尽量做。明天可以会有肌肉酸痛,这是正常现象,没关系的。坚持做下去,往后你就可以告诉那些浓重的药味儿了。”
“真的吗?”林黛玉又惊又喜,“你不是诳我吧?小时候请了多少医生都没有敢说这样大话的。”
探春吐了吐舌头:“反正我又不是医生,所以不用怕人说医德败坏。”
“原来你是哄我呢!”林黛玉失望。
“我只是不敢打包票罢了,但这套操绝对能强身健体,而且没有副作用。你每日里用这么多的药,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纵使有效,也对你的身子有损伤。”
林黛玉一脸感激:“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除了你和宝玉,这府里头……”
探春看她说着说着又伤感了起来,急忙捡话出来安慰。无非是让她放宽心怀,至于能起多少作用,也得看林黛玉是否真能看得开了。毕竟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换作探春自己,恐怕也要积郁成疾。
正文 第三十五章 灯油覆面
两人说了些体己话,恰逢贾宝玉自王子腾家吃了寿酒回来,要去王夫人处请安,探春便拉着林黛玉一起去了。
三人刚进房门,便听得王夫人正叫刚下学来请安的贾环替她抄《金刚咒》。探春腹诽,正经儿子倒不叫去抄,却抓了贾环的差!偶一为之倒也罢了,但王夫人有抄经任务时,总是分派给他们几个,从来不让贾宝玉沾上一点。原因自然很简单,他是要念书做文章的。合着贾环就不需要!
贾环抬头瞧见三人,依次问了好,仍旧低了头抄经。王夫人笑着把宝玉拉到身侧坐下,不外是问些戏文酒席之类的闲话。贾宝玉因喝了酒,双颊微红,说了几句便在炕上躺倒。王夫人嗔道:“看吃了酒又嚷热!”便让彩霞倒了一蛊温茶来。
彩霞正替贾环拨着灯芯,应了一声,放下灯盏。贾环伸手去接,两下里却没配合好,一个松得太快,一个接得太慢,贾宝玉“哎哟”一声,把满屋子的人都唬了一大跳,连忙把掉在炕上的灯捡了起来,往贾宝玉脸上看时,竟是满脸灯油。
王夫人又气又急,一面叫人进来替贾宝玉擦拭,一面对着贾环破口大骂。探春反应最快,早上前一步拿了帕子替贾宝玉拭脸,听王夫人骂得甚是难听,下意识就想要张口反驳,却被贾环握住了手,只觉得掌心里的指尖微微颤抖,心里一凛,咬牙忍住。只是脸上,还是“腾”一声烧了起来。
贾宝玉忍痛道:“并不甚痛,想来不打紧。”
探春见他替贾环开脱,心下感激头也不回道:“彩霞,拿败毒消肿散来替二哥敷上,明儿看起不起水泡。”
贾环正被骂得怔忡不安,站在炕子一侧不敢言语。探春看他可怜,悄悄地递了个眼色给他,又把掌心中的指头握了握,稍作安抚,这才放开手。贾环脸色苍白,抬头见探春脸上并无怒色,心下稍安,惶然地退后一步,躲到灯影照不见的阴影里。
林黛玉被唬得脸色发白,手足冰凉,只是瞪眼看向贾宝玉的方向。这时候方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有心要怨贾环,却又碍着探春的面子,况且又有王夫人在,便只是手足无措地看向兄妹俩。
王夫人见探春手脚麻利地替贾宝玉上好了药,才稍稍放心。回身见贾环垂手而立,又气怒交加,又骂了几句才挥手把贾环打发了出去。
“同样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怎么就天差地别呢?”最后,心疼地抚着贾宝玉的脸,王夫人又恨恨地啐了一句,却让探春脸上青红交加。
贾宝玉忙笑道:“也不关环弟的事,是我没注意,觉得灯亮了些,用手挡了一挡,反把油灯给泼了下来。”
彩霞红着脸跪地请罪:“是奴婢松手太快。”
探春只觉得心里猫抓似的难受,强笑着替贾环分辩:“环儿倒不是有心,怕是忙着让彩霞替二哥倒茶,才碰了油灯。”
“行了,别替他遮掩了,总是上不得台盘,抄个经也能抄出这些事儿来,往后少让他来我这里。”王夫人不耐烦地哼了两声。
林黛玉泫然欲泣,挨过去欲细看。贾宝玉知她生性爱洁,忙把烫着的半边脸扭过去:“也不大疼,想来并不妨事。全是药油味儿,怕冲了你。”
王夫人恨屋及乌地瞪了探春一眼,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出来,只是叮嘱金钏儿:“你送了宝去回去,嘱咐他那些丫头子们好生照看,若疼了痒了赶忙打发人来回。若有个头疼发热的,仔细她们的皮!”
贾宝玉替自己一屋里那大大小小的丫环辩解:“她们都殷勤着呢,哪个敢躲懒!”
说罢便起身告辞,王夫人少不得又嘱咐了两句。
探春讪讪地跟着林黛玉也告辞了出去,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地难受。她刚才并没有看清贾宝玉被烫的细节,但想来经过自己熏陶过后的贾环,应该不至于像原着里那样对贾宝玉怀有嫉妒之心啊!王夫人那不假思索而成串冒出的话,让她明白,怕是贾环表现得再好,在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