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丫头倒看得透透的。”林黛玉笑道,“前儿雪雁还跟我说,若不是舍不下我,也想去咱们的铺子里呢”
侍书浅笑:“我一不识字,二没口才,还是服侍姑娘倒还能得个尽心两字,何必取了自己的短处,去掩自己的长处?”
林黛玉失声:“还说自己不识字?这番话,就是人生的至理。三妹妹,你这里的哪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往后放出去,个个儿都能独当一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调教出来的”
“是啊,有时候,我倒还真想嫁出去,能够光明正大地巡视自己的产业。要不然,每回出门,还只能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去,有哪个老板当得有我这么憋屈的么?”探春抱怨。
“我比你还不如,统共就去了一回,再没机会溜出去。”林黛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那是你自个儿胆小,其实角门那里的围墙特别矮。”探春窃笑,她如今已经从买通小厮,发展到爬墙。
林黛玉又和她说了一会儿闲话,抱着账簿子喜孜孜地走了:“回头还给宝玉,这个月里咱们能赚上一倍有余。”
探春忍不住莞尔,这还是原着里那个只会伤春悲秋吟咏《葬花词》的悲剧女主角吗?
翠墨递过了一盅茶,探春诧道:“我这杯才泡了两开,才刚出了味儿,怎么又去泡了新的?”
“我不知道侍书姐姐泡了的……”翠墨干笑,却并不走,期期艾艾地似乎要说些什么却不能开口的样子。
探春想她素来并不这样,大约有什么难言启齿的地方。可她又不是贾府的家生子,在这府里头原没有什么交情好的姐妹,却又为了什么呢?按捺了好奇心不问,且看她到底说还是不说。
“姑娘好久没出去散心了,想不想出去逛逛?”翠墨绞了绞帕子,嚅嚅地问。
探春更是奇怪,从来只有她起头儿,几时翠墨的也心野了?看着她脸色微微泛霞,心中一动,莫非她看上什么人了不成?可是每常总是随身边,也并不见她有什么举动。莫不是铺子里新来的那两个伙计?倒是长得眉清目秀,其中一个叫永贞的,还长得双桃花眼。
不过,若是直问,怕是不肯说的,便故意装出为难的样子:“如今园子的角门锁上了,若要出去,竟要从外边儿的侧门走,惹人眼目的。最近家里事儿又多,竟不得从容。”
翠墨急道:“角门虽说锁上,也只晚上罢了,白天我们要出去还是很便宜的。再者……姑娘也未必要从角门出入。”
探春更是大乐,这事儿越来越有意思了。端了茶呷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到底为什么急着要出去,是会什么人还是有什么事?”
翠墨傻笑着,才道:“是王爷那边儿送来的信,请姑娘务必一见。我虽不知有什么事,但想来如今他也大婚了,若没紧要事,必不会传话给姑娘,所以……”
探春呆了一呆,忍不住苦笑。原来翠墨为的,倒还是自己的事可事到如今,她与水溶还有见面的必要吗?相见争如不见罢了。
“往常是往常,如今他有家有室,我何苦去扰他。况且,我这么地去会他,又算什么呢?这话儿,从今后再不必提起。”
翠墨嚅嚅地说:“听说倒是为了姑娘的事要见。”
“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这么一身罢了,又算得什么呢?”探春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明明是要全都抛开的,可总会带出三分怨气,不由得怅然叹息,“我去床上略歪歪,看几页书去。你若是闷了,也不用伺候着,横竖还有待书和入画呢,去园子里自耍去。”
翠墨跺足道:“真是姑娘的事儿姑娘不是着我去打听前儿来的官媒婆的事儿吗?这可是姑娘的终身大事,若配个孙家的少爷什么的,那可一辈子都完了。”
探春一听,顿时警醒起来:“正是呢,可有消息不曾?”
“咱们左近的亲戚都知道姑娘是咱们府里最出挑的,竟不只一拨儿的媒婆过来,也有三四个的,并不是说的一家。旁的我也不知道,只有一家,却是王爷今儿要见姑娘一面的缘故。听说那人也在场,让姑娘见上一见,若中意了,自然好说,加意地着几个有面子的去说,不会不成的。若是由着人挑,老爷和太太一时糊涂,并非贪图人家的彩礼,可知人知面,谁能知心的?”
探春冷笑道:“几时我的终身大事倒要叫外人操起心来?”
翠墨忙道:“他心里原是只有姑娘的,只为身在那个位子上,身不由己罢了。又诸事不巧,便这么迁延着没了指望。如今另有一家,却也差不离儿,所以要让姑娘去见见。”
探春更是赌气:“既是与他差不离儿,也是一般瞧不上我,有什么好见的到头来,徒惹人笑柄而已。若是依着我,倒不如寻个小门小户的,哪怕只是个穷秀才,或者竟是个铺子的掌柜,倒也罢了。”
“哎呀,姑娘,这可不是负气的时候,若真让太太把亲事给定下了,后悔也来不及。你打量着二姑娘的前车之鉴罢,好歹自己放在心上,不要嫁过去才发现并不知根知底,后悔不来。”翠墨替她急,“前儿才听绣桔传回来的消息,说是二姑娘如今清减多了,那孙少爷一月之中难得有两天在她房里的。”
“啐,那不正好清静么?”探春似笑非笑,依旧低了头喝茶。
翠墨苦求:“姑娘,好歹你的亲事自个儿就上心罢,瞧中了人再说亲,自然比那不知根知底的好。”
探春听了倒也心动,便问:“有没有请二哥同去?”
“不曾。”
“那我独个儿地怎么能去见他?虽说我自个儿不在乎,若让人知道,拖累了府里的名声,咱们家里可不止是我一个姑娘。”
翠墨忙着:“王爷做事精细,自然是隐秘的,不会有外人知道。况且也有外客作陪,算不得什么的。”
又赌咒发誓,到时候还有个熟人作陪。
谁?探春狐疑,翠墨却只摇头,说自己并不知道,只水溶差了人这样告诉她而已。
第一百零三章 南安王妃
探春犹豫了很久,在翠墨失望到冰点的时候,才终于把那颗头点了下去。
“走吧。”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突如其来的动作,把翠墨吓了一跳。
“去哪儿?”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翠墨出口之后,才大喜过望:“姑娘同意了?”
“你不是费尽心机说服我吗?不知道你收了他的什么好处,对我都没有这么个尽心的。”探春笑道。
“真是一心为了姑娘。”翠墨赌咒发誓。
探春叹息:“为了不重蹈二姐的覆辙,我自然只能悄悄去见了再作打算。若能自己作主,自然不会想要包办……”
水溶虽有新妇,但探春却保留着当初见他时候的那份美好。交情不在仁义在,他至少不会害她。
翠墨麻利地收拾了东西,也不过是件灰朴朴的旧衣,以备不时之需。侍书见惯不惯,只是淡淡地表示不满:“又出去啊?等会儿有人找来,又得我来圆谎。”
“锻炼你的口才和随机应变能力。”探春笑嘻嘻地扬长而去。
后门口早停了一辆马车,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许是日晒雨淋的年头久了,连漆也有些斑驳。总之……从大街上驶过的马车里,十辆里面至少有六辆是这个样子的。水溶做事,果然滴水不露。
心里微微有些酸涩,探春却不及多加考虑,掀了帘子进去,便觉得马车即时启动。
探春难免心潮起伏动荡,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这一回路上的时间未免长了些,往常去北静王府,就这时候早该到了。
忍不住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不安,掀起帘子看时,却发现这哪里是去北静王府的路?沿途田地里青青的麦茬,分明是往郊外去的
转眼看向翠墨,她也是一脸的茫然,显然并不知情。
难道是被绑架了?可她思来想去,除了别人知道她是“金粉世家”的后台老板之一,否则没有理由来绑她一个贾府的庶女。
“赶车的大哥,这是往哪儿去?”探春安抚了一下“砰砰”乱跳的心,扬声问道。
并不宽厚的背影肩头微微抖动,随即发出一声闷笑,那声音竟是十分熟悉。虽然一时没能想出是谁,但探春心中大定。
“倒叫姑娘受了惊,只是那边儿如今新添了主妇,自然不大便当。如今要去的,却是另一处的别院,王爷一早就去相候。”
探春听出了他的声音,顿时大喜:“柳湘莲?怎么会是你你怎地与王爷在一块儿,我上回还听二哥说起你,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说你要削了头发去做和尚我还替你很是伤心了一把,怎么回来也不通个消息,叫我们平白的牵挂?”
柳湘莲转过脸上,宽檐大帽下,可不是那张让薛蟠生出误会的俊脸?兴许这一次出门的时间有些多了,脸上尽染风尘色,反倒去了那点若隐若现的女气,下巴显出两分刚毅。
“原是知道你们兄妹都是性情中人,只当时实在心灰意冷,脑袋一懵,削了一缕发。不过,我哪里是能做惯和尚的?才走到五台山脚,遇着了王爷家的总管,便一路又办了些事情,才刚回京,听说王爷要来接姑娘,便自告奋勇地来当了一回车夫。”
探春笑道:“今儿我的面子可真够大了,竟得你亲自驾车。你竟不出声,害我以为有人拐卖了去,一阵儿的紧张。”
“姑娘的胆识,我可是见识过的,倒还真想看看姑娘有多么紧张呢”柳湘莲哑然失笑,“我回来去看了你的庄子,今年的粮食打了不少,茜雪她爹又自己砌了一个粮仓,说是你不让卖,为什么?”
“民以食为天,若是碰上灾年荒年的,就是有银子也没地儿买去。手里有上两年的存粮,心里便底气十足不是?”探春笑道,没敢说贾府的败落,也就在这一两年之间。到时候,兴许她能把人接到自己的庄上。虽然小些,总好过无处存身。
都说狡兔要有三个窟,她如今还在忙着往金陵去造一个呢贾芸已经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