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很冷,仙道随着小舟摇晃,还有些回不过神来。神看着江面,忽然侧头笑笑:军师演的好戏,我的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
仙道心里狠狠的一疼,对着神笑起来却是神采飞扬:是啊,我都差点儿信了。
仰倒在船上,漫天星斗光芒刺眼,仙道闭起眼来: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这两句画龙点睛。
仙道静了一下,笑了:对,画龙点睛。
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三)
建兴三年;南蛮勾结地方起兵叛乱。其时西蜀经过数年修养已经恢复元气;刚刚大败魏军更是士气高涨;是时候处理后方起火了。
亲领大军向南;仙道看着那些叛臣一个个闻风而降心里隐隐的一股怒气涌上来:动辄要扯旗自立却又不战而降;墙头草当的也太敬业。不是人人都这么悠闲;有心情陪你们玩儿。
前面不远就是南蛮领地;蛮王到底不同于那些地方官;大军集结;摆明了等着开战。
安营休息;仙道坐在军帐里看着地图;一个军士进来禀报:丞相;营外有人求见。
仙道举着灯看地图头也不回:什么人?
说是丞相以前下棋的朋友。
军士吃惊的看着一向沉稳的宰相那么明显的喜形于色;赶快识趣的出去;恭恭敬敬的把人请进来。
好大的派头;居然不亲自出来接?十多年不见;还是这么懒么。
洋平笑呵呵挑帘子进来;仙道胸口慢慢的热起来:开玩笑;当年我哪有机会接你?见你来;童子连通报都省了。
现在不行了。果然还是你架子大了。
洋平不客气跟仙道到内帐坐下;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军士送上酒菜来。
军队里一切从简;洋平你别和我计较。
洋平笑笑;自己动手给两人把酒倒上:还是怀念你家的藏酒啊;哪也再没那个味道。
收起笑容来好像感慨颇多;洋平举起酒杯:好久不见了;仙道。
你想找我不是轻而易举?我可不像你;居无定所。
洋平摇头:不是啊;去找你需要走很久呢。今天要不是你到这儿来;真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
心里有什么忽然一紧;仙道的眼神有了一点儿细微的变化;从那个他乡遇故知的仙道彰多少变回了三军主帅:洋平难道开始定居了?
洋平笑着点点头:我在花道家当了个西席先生;教他的子侄们点儿中原学问。说白了不过是个食客;倒是花道教了我不少;爬树登山骑大象什么的;花道就喜欢大的东西。哦;樱木花道;你知道的吧。就是蛮王。
仙道的心里多少念头呼啦啦跑过去;喝到嘴里的酒好像忽然苦了起来。洋平还是那个样子;喝酒吃菜好像只是在闲话家常。仙道默默的喝了口酒;十几年果然是太久;到底没有人可以永远不变。
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洋平抬眼看看他:看看老朋友;聊聊天儿。怎么了?
仙道笑笑;笑容里已经没了快乐:洋平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绕着弯子说话。
我绕弯子?你们还没开打;现在还算不上敌人吧?再者;你们打是你们的事;我不过是局外人;不可以保持友好关系么?
洋平端起酒杯要喝;忽然想到什么停了一下:当年在赤壁;你不也是差不多处境?你不也是不介意和流川在战争以外作个朋友?这时候却来说我;不知道是谁变了。
这个深埋在心里的名字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被人提起;仙道的心里猛地一颤。战争以外作个朋友?他想;但是流川从不在战争外作任何停留。
仙道慢慢的倒酒;那些久远的记忆呼之欲出;仙道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一仗蛮王必败;我有这个把握。蛮王;那个樱木花道于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南疆是他们族人祖居;他们当然不满不明不白就成了西蜀领地。他不是你的对手;我说了他也不会信。叛军之将;败就是死吧?那我只好帮忙了。
不惜与我为敌么?
与谁为敌都无所谓;我不想看见他死;如此而已。
仙道淡淡的笑了:你帮他我就会输么?
洋平回应他的笑容:尽人事听天命;至少将来不用一辈子后悔曾经袖手旁观。大不了;是个死吧。
帐篷里油灯的微光呼的一抖;仙道不说话只是看着洋平的眼睛;说笑一样把死挂在嘴上;眼底火光呼之欲出却全是肃杀冷静。
洋平看着仙道的眼睛;忽然变了笑容;淡淡的挂在嘴角;说不出的寂寞荒凉:花道若是死了;而我还活着;我就只能借你两句话说说了。
仙道抬起头来;洋平侧过头看着晃动的灯花:……从此天下,再无知音。
仙道“腾”的站了起来,这两句话就好像一道惊雷把他多少年的掩饰悉数劈了个干净。洋平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那他就该知道这是仙道根本不敢碰的伤痕。
仙道的冷笑挂在唇角,脸色惨白:洋平你好样的,真是好朋友。
洋平抬头看着他:仙道,当年你太爱玩儿,太爱玩儿所以把什么都当成游戏。可是你又太好胜,太好胜所以输不起。你早不是当年隆中的卧龙先生了,你越来越像谁,我不说你也该知道。你变不成他,就算你变成他,你也已经不再是你自己。仙道,这世上所有游戏都可以一次次推倒重来,棋局战争赌酒,甚至爱情。这世上永远不可逆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死亡。我看着你们就已经够了,不打算等自己失去谁,再去追悔莫及。我不能让人长生不老,但是我至少可以让我在乎的人走向毁灭的道路因为我而有所停留。你是我的朋友,我才会对你说这些。
仙道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憎恨什么人,如果不是极力压制,仙道或许会一刀杀了这个顶着好朋友的光环,却在他心上一刀刀剐下去的混蛋。
好朋友。这么洞察人事为什么不早对我说。你现在为了我不认识的什么人,一个敌人,倒是不在意在我身后踹一脚让我快点儿死,是吧?洋平不说什么,站起来拿起外袍,竟是要走的架势。
仙道盯着他看,洋平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仙道的眼睛并不回避:没有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懂的,有些人要经历过才明白,我好一点儿,只要看就行。可是我懂得太迟了,根本来不及去提醒我最好的朋友。那样的痛苦,我不想再经历一次,我也不想在自己身上重演。我想,你该明白。
轮值的军士送走丞相的客人回来,吃惊的发现丞相居然已经睡了。轻手轻脚撤掉冷掉的酒菜,军士吹了灯退了出去。
南蛮之地天气燥热潮湿,第二天升帐众将却吃惊的发现丞相脸色青白,好像是着了凉一样。神宽慰的笑道:丞相不用太过忧虑,南蛮多是匹夫之勇,必败无疑。
仙道拿起案上令箭表情严肃:众将听好。对南蛮的每一仗,我都要完胜。但是结果,我要和。我要彻底折服这个蛮王,让南疆永不思反。
丞相英明!!
几十员武将齐声呼喝声如雷鸣。仙道从没像这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到——他再不是隆中的卧龙先生。仙道彰,是西蜀的丞相。
(四)
仙道最后一次见洋平;是在泸水之滨。泸水冤魂作祟;仙道只好开坛相祭。泸水上迷雾散去天青如水;仙道远远的看见下游不远一叶小舟;孤零零的停在江边。
神也看见了;吃惊不小的样子:什么人这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冤鬼日行的泸水上行船?
仙道回头看看他:将军该吃惊的是这个吗?他可是进了你布下的封锁线了。
神一愣之间脸已是白下来;仙道转身向那小舟走去。船头上洋平冲着泸水一躬到地;船上还有遗香未散。
仙道和他并肩而立:你也在祭拜亡灵?
洋平的脸上看不到惯常的微笑:我不该来?
泸水上微风抚面温润和暖;不久之前阴风阵阵就好像是噩梦一场。这一局七擒七纵;代价实在太大。
仙道看看洋平的脸色;转过视线去看风景:我还以为终于能和你认真较量;结果你居然撒手不管;就让那个蛮王和我硬碰。
洋平笑笑:反正你只是想让他服你;我插手只能越帮越忙。观棋不语;才是真君子。
仙道看着江水哑然失笑:观棋不语;好个观棋不语。不知道那天在我中军帐演戏的是谁。
这是一局双活;和了。洋平看着仙道;你不是最喜欢?
仙道目光垂下来;落在船边儿的江水上:那是二十年前了。我现在是西蜀的丞相;答应过先主完成他的遗愿。天下一统;国富民安。
洋平一副没听懂的样子:谁的遗愿?
仙道仰头看天;不理会他的明知故问。
洋平伸手拍拍他的肩头,一矮身从船舱里拿出一盘酒器来:仙道,何必这么较真儿。我还等着有一天在隆中和你温酒下棋。
仙道一扬手,一杯清酒都洒进了泸水。仙道把酒杯放回去,转身下船:好好骑你的大象吧。
何必这么较真儿。我还等着有一天在隆中和你温酒下棋。
当年仙道也是这么说流川,流川那时候是不是也象他现在,觉得洋平碍眼无比。心里一阵阵涌起来的怒气,让仙道无比惊讶。他在嫉妒,嫉妒洋平还有当年的闲心,嫉妒洋平有他错过的东西?仙道头也不回径自回营,或许他最嫉妒,嫉妒那个能让流川死而后已的东吴,谁的东吴?
洋平一松手,整套酒具掉进泸水不过激起个小小的波纹。洋平在小舟上坐下来,眉宇间一片荒凉。仙道,这二十年你改变了的,只有你自己。你已经不过是一颗棋而已,再不是下棋的人。
建兴四年渡泸水班师回朝,仙道在路上就听说北魏托孤重臣已经被革职还乡。微微皱眉,仙道对这结果不甚满意。他辛辛苦苦派人去散布谣言,北魏新君怎么这么心慈手软,不直接杀了那条老狐狸让他一劳永逸?
机不可失。
仙道上表后主,起兵伐魏。一路势如破竹攻城略地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