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道远轻轻敲门。里面回应,“请进。”马道远拧开门,伸头看看,没有进去。因为他看到丁梅梅在整理文件,对面趴着她扎着两条细细羊角辫子的女儿,正在埋头做作业。马道远在门口问,“怎么这么晚还没下班呀?”
丁梅梅转头回答,“加班把今年的发文整理整理,不然,档案局不收。你怎么来了,又是加班弄材料吧?”
马道远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情不自禁走进屋。屋里明显开了取暖器,暖烘烘的。他把行李背在身后,先站在丁梅梅女儿身边看看她做的作业。看到别人的孩子,想到自己的孩子,马道远暂时忘掉烦心事了。但刚看一会,孩子就不自在了。一慌,字写错了。赶快用橡皮擦。写了擦。擦了写。孩子有点紧张。马道远就挪开一步,看着对面的丁梅梅说,“你家闺女真懂事。”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彷徨(2)
丁梅梅叹口气,“就是缠人,走哪跟到哪,小尾巴一样。”
马道远继续把行李背在身后说,“孩子不跟妈妈,跟谁?他又到哪开发房地产了?”
“不知道,他做什么跟我们没关系。”丁梅梅脸一寒,眼皮一耷拉,似乎很不情愿提到丈夫。
马道远似乎明白了,丁梅梅和那位已经是大款的同学大概真的离了婚。但是,从来没听说过呀。离婚这事,当事人谁会顶在脑袋瓜上?但说话听音,男女离没离婚,外人一看举动打扮,一听说话神态,准能猜个*不离十。离婚的女人尽管憔悴却特别注重打扮的。马道远面前的丁梅梅穿一件束腰可身的铁锈红上衣,黑呢长裙,一件米黄色风衣挂在背后椅子上。这身装束,马道远还从来没看过。男人怜香惜玉,但马道远有心没嘴,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想法。
“你不是带人去起草政府工作报告了吗,怎么,今晚也来加班的?”丁梅梅手上给文件编着号,没话找话说,打破一时沉寂。其实丁梅梅知道他是被李家强勒令回来的。政府办哪个还不知道马道远因老婆闹事弄丢了起草政府工作报告?
“哦,不,我回来找个材料。”马道远说了谎,但明显底气不足,而且有点心慌。
丁梅梅轻轻一笑,“哼,加班就应当给家里说一声,免得巧巧心疼,满天下找你。”
“你也听说了?”马道远听出丁梅梅的话音了。
“闹得政府办沸沸扬扬的,哪个不知道。”
“唉,她的皮痒痒了,整天捕风捉影,无中生有,我让她缠得筋疲力尽。”马道远干脆把行李放在地上,暴露在丁梅梅眼皮底下。他还想再说些朱巧巧什么事情,但刚说几句又后悔了。怎么在另一个女人而且是可能离婚的女人面前表露出对自己老婆的不满呢?中规中矩的马道远心很细,从自己下意识的言行中经常能发现可怕的情绪。他总是抑制那种情绪,尽管那种情绪令他非常愉悦。
丁梅梅幽幽地说,“无风不起浪,总是有风给人捕捉。”
朱巧巧胡搅蛮缠够烦心的了,丁梅梅这话对马道远又是误解。不过,也许是一种嗔怪。但马道远听了简直冤枉死了,干啧了几次嘴,没再跟丁梅梅辩解。男女那点事,古今中外多少人都演绎不完,他马道远哪里又能说得清哟。说不清就烂在肚子里吧。朱巧巧胡搅蛮缠还不知道怎么收拾呢,又加上丁梅梅误解,马道远站不住了,拎起行李,说了声,“你忙吧。”走出文电处。
丁梅梅一声没吭,继续埋头整理文件。马道远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昏黄的灯光下,走廊显得幽深漫长。马道远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来回走了多少趟,自己也记不清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自从马道远考进政府办当秘书,暑去冬来,迎来送往,送走多少市长副市长秘书长副秘书长主任副主任,没人计算过。李家强上任秘书长时突发奇想,把从运河市政府办提拔出去调出去的领导请回来聚会。居然一下摆了三十多桌,还有一部分人出差在外赶不回来的。然而,马道远他们这些秘书们却像守营兵,只一拨一拨向外送人,什么时候熬到出头之日呢?目标越遥远,人们越没有信心。熬出政府办,没法排出时间表。马道远眼前烦不了的是怎么消除老婆的怨气,最大限度削减朱巧巧大闹市政府的影响。他先到自己办公室里上了一会网。没有心思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看看十一点了,办公大楼里的空调停了,越来越冷。马道远在自己办公室坐不住了,就幽灵般游荡到市政府总值班室,想跟宋三朝挤上一夜。
《》第一部分 第三章 彷徨(3)
宋三朝是政府办资格最老的秘书,也是最没出息的秘书。跟他一起当秘书的人,现在有一个当上副市长,两个当了县委书记,五个当了局长,只有他,还是值班室主任,去年才加了个括弧副处级。但是,宋三朝绝对是个人精,不仅写一手好字,一手好文章,而且对官场上的事情比谁都看得透。当马道远出现在值班室里,宋三朝大呼小叫,“哟,天下第一处处长马大处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值班室今天蓬荜生辉呀。”
马道远知道,值班室是个是非之地,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市长热线电话,值班电话,神经中枢似的,谁沾了一个电话在手上,说不定折腾得一夜别想睡觉。因此,值班室留不住人。但是,马道远加班太晚回不了家,到值班室的小床上挤一挤也是常有的事。总比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强。当李家强宣布牛得草接手他起草政府工作报告时,马道远气不打一处来,根本不想回家理教朱巧巧,就又想到了值班室。但他到值班室是想睡觉的,不是想听宋三朝唠叨的。他往里面单人床上一倒,闭上眼睛,根本不理宋三朝。
但宋三朝不管那么多,逮着谁都想说话。正巧,马道远送上门来了,宋三朝不会放过他。朱巧巧大闹政府办,宋三朝没少添油加醋到处广播。下午又听说马道远被吴爱军取消政府工作报告起草牵头人资格,宋三朝开心。他手里捧着紫砂茶壶,呼呼地吸着茶水,凑到马道远躺下的床边来回走动。马道远眼前晃动着宋三朝高大的身影,睡不着。一个翻身侧脸向里,眼不见心不烦。但宋三朝还是说开了。
“想当初,我给市长当秘书的时候,哪像现在你们这么受罪。虽然那时的市长没现在市长水平高,没现在市长读材料顺溜,但是,那些从基层干上来的市长说话做事,那叫一个爽快。我家里没柴油用,市长一张条子批几桶柴油给我。我说老婆下岗没工作,市长一个电话把我老婆安排到事业单位工作。现在这帮市长副市长的,十有*都是秘书干起来的,一肚子花花肠子弯弯绕,哪个肯给人办事?哪个拿身边的秘书当人?真他妈邪门,自己给人当奴才时摇尾乞怜的,一朝当上主子了,便拿奴才不当人了。要我看呀,他们也不是拿你们不当人,是你们这帮家伙只知道干活,不知道送礼。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靠着那点工资养家糊口哩。拿去送礼,少了,挑不起人家眼皮子,多了,把自己老婆孩子的嘴封上。但是,这世道就是这样,敢跑敢送,提拔调动。我就吃这份亏,以为把自己全卖给市长了,市长还在乎我送那他点钱?但是,我错了,现在我才醒悟过来,但晚了。市长是不在乎你那点钱,但在乎你对他的态度。逢年过节你想不到他,那就说明你不尊敬他,没把他放在眼里,你就不是他的人。但你还不晚,马道远,你比我聪明,你比我有才,你比我口碑好,你千万别走我的老路。”宋三朝滔滔不绝说着。他历来口无遮拦,说出的话别人听了心惊胆战,他照说不误。要知道,市长副市长经常经过值班室门口,他一口一声市长副市长的骂,难保不刮到市长副市长耳朵里。但非常奇怪,从来没人制止过宋三朝。
马道远听得不烦恼,骨碌坐起来吼道,“你少翻那些猪大肠好不好,你回家去,我帮你值班。”
宋三朝说,“哟,你烦什么烦,不就是没捞到起草政府工作报告吗?有什么值得烦的。起草了政府工作报告又能怎样?我起草了八次政府工作报告了,现在还不这个熊样。我看,你也比我强不了哪去。”
刚倒下去睡觉的马道远又坐起来,“老宋,我提醒你,别老拿我跟你比,我要是十年以后还混成你这样,我拔根头发就吊死了。”
宋三朝居然没气,“哼哼,好啊,我相信我能看到那一天,最近我在研究相书,我看你脸色枯黄,眼袋厚重,眉头紧锁,有点委琐之相。虽然任劳任怨,但内心一直备受煎熬,可能有出息也不大。”
马道远说,“你倒高高大大、白白胖胖的,只知给人算命,怎么不给自己算算呀。”
宋三朝说,“我天庭饱满,地角方圆,浓眉大眼,直鼻方口,面白无须,本来是宰相命。但我生性随便,口无遮拦,加上争强好胜,处处遇上小人扯腿,我哪还上得去。”
正说着,值班电话响了,宋三朝去接电话。是吴爱军的电话,要求通知明天一个会议。不成文的规矩,八小时之外,官大官小,谁有事都往值班室打电话。吴爱军管着政府办,给值班室下命令,还不是家常便饭?
别看宋三朝平时嘴上骂骂咧咧,但一拿起话筒,便规规矩矩,唯唯诺诺。也许这才是他的致命弱点,嘴上不饶人,内心虚得很,色厉内荏。接下来,宋三朝放弃跟马道远聊天,通知明天开会的事。
但马道远哪里能睡得着呢。当宋三朝打完电话上床,打起响雷般的鼾声,马道远还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马道远只好趁着别人还没上班,骑车回家。
《》第一部分 第四章 困惑(1)
朱巧巧起床给闺女马达做饭。
马道远睡眼惺忪开门进屋,正眼没看朱巧巧一眼,换了拖鞋,钻进卧室,往床上一倒,拉起被子捂在头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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