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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枪没有了是在深夜,我从噩梦中醒来之后。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枪会不翼而飞?
我不敢把丢枪的事情报告杨森,这事情要是张扬开去,很快就会传遍全团,到时杨森想保我也保不住。这可如何是好?我想过一走了之,那样不是我的行为,马上大战在即,我临阵脱逃,那罪行比丢枪大万倍,我丢不起那人,不可能让所有中国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我是个软骨头!
在这个深夜,我根本就没有办法找回我的枪,我万分焦虑,天亮就可能被人发现我丢了枪。
我突然想起了日本鬼子。
那时,日本鬼子离我们驻地才不到三十里地。我咬了咬牙,干他老母的,老子豁出去了。于是,我带了三颗手榴弹,背着那把鬼头刀,悄悄地离开了驻地,朝日本鬼子驻地摸去。
记得那个晚上天上有点点星光,天气寒冷。
从我们驻地到日本鬼子驻地的道路我很熟悉,而且都是山间小路,因为杨森带我们多次去摸过情况。我走路历来飞快,这得益于我小时候不停的在山野奔跑,我曾经和上官明的猎狗赛跑过,不输它多少。以前在红军队伍里的时候,我在张宗福面前路过这一手,他惊讶地称我是神行太保,还多次派我去送过紧急信件。我在这个寒冷的秋夜施展了快跑的功夫,三十多里地,我不到一个时辰就跑到了。
我在一个山坡上发现了日本鬼子。
他们有十多个人,围在一堆篝火前烤火,咿哩哇啦地说着什么鸟语。那时,队伍里传说日本人好生了得,很会打仗,许多士兵听说很快要和鬼子真刀真枪地干,心里不免发怵,不到一个月,光我们营就枪毙了三个逃兵。我看着那些日本士兵,心里也有点忐忑,不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我潜伏在离他们不远的草丛里,心里七上八下的,额头上竟然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如果不抓紧时间办事,要是被他们发现,不一定能够逃脱,就是逃脱了,回到队伍里,同样也要抓去枪毙!干他老母的!横竖也是个死,老子就不信那个邪了,我敢独自前来,就志在必得,管你他娘的小鬼子是狼还是虎!
一股热血冲上了我的脑门!
就是死,老子也是个抗日英雄,而不是临阵脱逃的狗熊!
于是,我把三颗手榴弹连续地扔了过去。
在手榴弹的爆炸声中,鬼哭狼嚎,血肉横飞。
我心里说:靠,小鬼子也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呀,也是和我们一样的血肉之躯,有什么可怕的!我冲了过去,顺手背起三支步枪和一挺歪把子机枪就往回跑,还扛了一箱子弹。
鬼子听到爆炸声,便从各个角落里冒出来,朝我追过来。
我跑得飞快,他们根本就追不上我。
因为如此轻易地得了手,我心里别提多得意了。我跑了一会儿,干脆不走了,趴在地上,借着迷蒙的星光,等鬼子追上来后,就朝他们射击。我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杀人了。
一枪一个,我一口气干掉了九个鬼子。
过瘾呀,真他娘的过瘾!
后来鬼子实在太多了,我只好收起枪一路狂奔,回到了驻地。
我回到驻地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驻地的兵营里早炸了锅,他们听到枪声,以为日本鬼子偷袭过来了。杨森让各排清点了人数,发现我不见了,他在纳闷中,老兵油子宋其贵就对他说我可能逃跑了。杨森骂道:“这个孬种,我一直认为他是条血性汉子,没想到还没有和日本鬼子交手,他就拉稀,逃了!老子有眼无珠呀!” 。。
血性 第七章(2)
当杨森看到我回来,而且带回来那么多武器,惊呆了,那张阔大的嘴巴久久没有合上。宋其贵也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他非但没有害死我,反而让我当了排长,而他就是我排的一个兵!那时,我并不清楚是宋其贵偷了我的枪,把我逼上了绝路。我的事情让新保安五团士气大震,为后面的鸡公山血战打下了心理准备。
3
鸡公山是大别山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峦,可它在我的生命中,和松毛岭古岭头一样,是用尸体筑起的纪念碑。
新保安五团是在中秋节的前一天进驻鸡公山阵地的。
我们把壕沟挖好后,中秋节就到来了。那天早上,我们每个人领到了两个烧饼。我吃东西快,从小就被长岭镇人说成是饿死鬼投生,所以那两个烧饼很快地被我塞进了肚子里。我刚刚喝完一口水,日本人的炮火就覆盖过来,有些士兵还没有吃完烧饼就被炸死了,一条炸断的手臂飞到我眼前,我看到那手上还攥着半个烧饼。
日本鬼子他娘的够损的,他们让伪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向鸡公山阵地发起了进攻,这不是让我们中国人打中国人吗?这些狗操的败类也愿意替小日本鬼子卖命,看到他们,我气不打一处来,一枪撂倒一个当官模样的人,然后杨森就下令开火了。
小日本鬼子看伪军根本就不经打,退下去后,他们的正规部队才发起进攻。
我不得不承认日本鬼子打仗的确有一套,打了一个上午仗,我们已经死伤大半,团长拿着报话机的话筒不听地叫唤,要求增援。可增援部队迟迟未到,仗打到傍晚时分,眼看就抵挡不住了。
团长下令,死也要守住阵地。
硝烟中,夕阳在迷蒙中露出染血的脸。
日本鬼子在我们连左侧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口子,杨森的眼睛血红,他吼叫着:“弟兄们,给老子冲呀!”他抓起一支步枪,上了刺刀冲了过去,我操起鬼头刀跟在他后面,冲杀过去。一时间,阵地上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那个黄昏,我挥舞着鬼头刀,不知道砍下了多少个鬼子的头,鬼子退下去后,我的两条胳臂都麻木了。
我站在黄昏的风中,感觉到死亡的味道是如此的呛人。
我大口地喘着粗气,脑海一片迷茫。
“麻子,麻子,快过来——”
是谁在叫我?
“麻子,麻子,快过来,连长不行了——”
是宋其贵在叫我,没错,我听出来了,是宋其贵在叫我,尽管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在苍茫的暮色中,我看到宋其贵蹲在那里朝我挥着手,我快步走过去。杨森的头靠在宋其贵的大腿上,身上多处伤口,有被刺刀捅出的伤口,也有被子弹击中的伤口,伤口都往外面冒着血泡泡。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从里面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宋其贵哭了,他哭着看着我说:“连长不行了,麻子!”
我蹲下来,杨森颤抖地朝我伸出一只手,仿佛要抓住什么,但他此刻什么也抓不住。我沉痛地对他说:“连长,你一定要挺住呀,你不会死的,不会!”
宋其贵哭着说:“麻子,连长要和你说话!”
我把耳朵凑近杨森的嘴巴,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了一阵叽叽咕咕的声音,紧接着,我听到他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麻……麻子……你记得要把我……我的尸体火化,让……让我的魂魄……还……还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替李……李贵报……报——”
他还没有说完,头一歪就咽了气。
宋其贵顿时号啕大哭起来。
他的哭声传得很远。
这时,张发魁走过来,对宋其贵吼道:“你他妈的哭什么,别哭了!”
宋其贵根本就没有理会张发魁,继续大声哭着。
我沉重地对张发魁说:“营长,你就让他哭吧,他心里难受。”
张发魁朝我大吼:“我他妈的就不难受吗?杨森死了,我不难受吗?那么多弟兄死了,我不难受吗?”
我无语了。
过了一会儿,张发魁低声对我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敢死连的连长了!”
那个晚上,很圆很亮的中秋月挂在天空中,鸡公山阵地阴风阵阵,我可以听到许多亡灵凄厉的号叫。我和宋其贵他们把杨森以及死去的弟兄的尸体堆放在一起,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的大火冒出浓浓的烟雾,把那轮明月遮闭了,很多魂魄在这个中秋之夜飘回他们各自的故乡。
4
杨森死前交代我的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我做到了,第二件事我却永远无法做到,我不可能在那个中秋夜把张发魁杀了。可以说,我要他的命易如反掌,可是,我知道个人的仇恨和国仇家恨比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血性 第七章(3)
杨森是个血性中国军人,张发魁同样也是个血性的中国军人。
那个中秋夜,新保安五团的团长带着几个人跑路了,第二天凌晨,大家才发现。这个事情让阵地上的官兵们哗然。有些士兵嚷嚷着要走,张发魁站了出来,对大家说:“是中国人的留下来,不是中国人的给老子滚蛋!”
那些嚷嚷着要走的士兵听了他的话,都不再说话了。
宋其贵大声地说:“弟兄们,我们都听张营长指挥吧,和鬼子血战到底!”
阵地上传出排山倒海的声浪:“和鬼子血战到底!”
不久,日本鬼子的山炮又向鸡公山阵地开始了狂轰乱炸。
我趴在壕沟上,注视着前方,鬼子已经喊叫着向我方阵地发起了新的一轮攻击。
我心里说:“小鬼子,来吧,只要老子不死,我就要你们的命!”
宋其贵趴在我旁边,在震耳欲聋的炮声中,他高声对我说:“麻子,我要对你坦白一件事——”
我也大声说:“他娘的,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宋其贵大声说:“麻子,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他娘的说什么——”
宋其贵说:“麻子,我说我对不住你——”
我不耐烦地说:“我知道,你不就是扒了我的裤子,让大家看到了我是个废人嘛,这算个逑呀!这什么时候了,你还提这鸟事,要是在平常,你提这鸟事,我非劈了你的狗头!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