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起木离离,轻轻地问:“你怎么了?”
离离伸出手去,手上还淌着泥水,她激动地抱住他。
方晓想挣脱开来,可是面前这个女孩好像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箍住了他,一时间他竟然动弹不得。
倾盆般的大雨中,木离离趴在他的胸膛上,眼泪泉水一样不受控制地涌出。
“顾伤城,顾伤城……”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他暖而用力的心跳起伏着。
木离离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日日温柔滑过她的眼睛里如今是疑惑、不解和陌生。
这种陌生刺伤了她,像最锋利的锯齿一上一下划拉着心,木离离用力摇晃他:“顾伤城,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是离离,我是离离啊。”
透过她的肩头,方晓见到纪白安静地站在五米开外。她的头发连成串地往下滴水,神情像一只被抛弃荒野的小动物。
他又低下头,面前这个女孩悲恸的脸被放大了,表情扭曲着。她的悲伤好像是刚开了闸的河水源源不断。
他轻轻说:“我不认识你。”
木离离脑海里牵着一根线突地被点燃,炸开了一片白茫茫。
这一刻,整个下雨的世界在她眼前外观退去。暴雨乌云,雷电风行,都在顾自落下。一枚闪电忽然在树头破开穹天,天地亮堂堂。
黑暗中一把刀,斜插在呼吸中,她的呼吸溜出血珠,一排排争先恐后地堵住了气管。外面变成了一座空城,只有心底唯一一片深海。这深海从她的身体里铺天地溢起,卷起波涛,层层砸向海平面,一波一波盛大地湮没了她。
木离离仓皇地扯着方晓的衣服,声音含混。
“你怎么可能不认识我呢?我是离离啊。”
木离离的声音被泪水哽咽:“你说你很快就会回来的。我一直在找你。你说要带我去看你生活过的城市和一万只鸽子的。”
“顾伤城,我是离离啊。”她忽然颤颤伸出手指,“你看,这是你给我编的草戒指,你说让我用它来换钻戒的。”
“我一直在等你,你却再也没有回来。你去
哪儿了?”“你要娶我的,可是你怎么爱上了别人?”木离离的委屈像井喷一样涌泻出来,她死死
抱住方晓。
方晓远远看见泪水从纪白的眼眶里滚出来。他加了点劲儿,挣开木离离,向纪白走去。
离离揪着他衣服的手被搡开,她仿佛一脚踏空在积云上,心脏往上,重力往下,沉沉坠了下去。
离离脚一抽搐,瘫坐在了泥水中。凉意寒寒泛上来,她望着方晓,大声哭着:
“姥姥让我找到你,嫁给你。”方晓搂住纪白,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木离离的哭声纠结在一起,涌气上行,堵住
了她所有的呼吸和情绪出口。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拖着一身泥水,连滚带爬地想要去抓住他。脚踝钻心地疼,她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需要他的温暖。
他曾经像檐下灯光,为她刨除掉所有天地间的黯淡。
他曾经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出现在她的身旁,给过她温暖的欢喜和爱。
从遇到他的那一天起,他就是她全部的天下。
树叶在她头顶上大力摇摆,声音呼啸,就像一万只鸽子停在枝头,在黑暗中齐齐振翅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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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1)
Memento
涌溪,变故永远无法预测木离离,我将爱情遗失在了16 岁
1。
我叫离离。离卦,在周易里,代表太阳。离离,则是双生太阳,福星高照。
我出生在南方一个夏长冬短的小镇上,生的时候正是三伏天。这个小镇的夏天太阳滚烫,光线浓稠地淌下来,所到之处都是明晃晃地刺白,分明的热赶跑了空气,通直地晒下来,满头的太阳就像是要淋化了,白茫茫地摊开在路面上。整个县城打着盹,睡得热了,都在躲太阳。
时光如同淌水,日子被蒙在了一团茧里,慢慢慢慢地破出来。我常常能听到自己骨节的声音,它像竹子一样,咯吱地响着,在我的身体里蹿着,和秧苗一起春夏秋冬地长。
涌溪县城处在江南边地,被沱江上游细细水流一分两半,两岸人家隔河相望,石桥穿流,护城河在四周浅浅绕了一圈。滩水起伏叫醒四季,沱江潮水时涨时落,浣衣女在半夜里贲贲地捶打衣物。县城里的建筑多是靠着山势上行,多数人家都是一个四合天井的小院子,屋顶的灰石砖瓦上还顶着一只祈风求雨的瓦猫。院隔之间的土坯墙很矮,能听到旁边人家吃饭、聊天、咳嗽的声音。
整个县城自有一种鲜亮山水的气色,早晨起来推开窗子,湿绿的河水雾湿喉咙,潮气一路白茫茫地铺开去,一条条直刷刷的光线指向县城上空瓦蓝色明净的天。
常年多雨,纷至沓来。下雨时整个小城镇就像被灰色的雨水圈起来,天空低矮,涌动着大团大团的灰白色,洪大的雨水冲刷着街道和水泥砖墙,过一会儿出现一道道会逐渐退隐的雨痕。雨散之后,阴霾的天空中间出现一洞蔚蓝的窟窿。
15 岁的最后一个下午。秋风很长,巷口人家已经升起炊烟。
我倚在堂屋门口的门栏上,把半个身子藏在旧木门后,透出半只眼睛看着妈妈收拾行李。
妈妈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丝巾、绣花枕套,都裹在两个厚厚的包袱里,最后收拾到桌上,那儿有一张她和我的合影。
妈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想了想,最后还是放下了。
妈妈很好看,她的侧脸凝在了那天的微醺的风里。那是一双大大深深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和薄薄的红嘴唇。平日里她总是温柔地说:“离离,赶紧做作业。”“离离,不许把白裙子弄脏。”
小院宁静四合,石榴树的绿枝沉甸甸,垂在墙头,风吹不动。姥姥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眼睛闭着。下午的时候她常常躺在这儿睡觉。
妈妈收拾好了包裹,走到姥姥面前,我听见她细细的声音:“妈,我走了,离离还得你照顾,我这个做女儿的,真是……”妈妈的声音沉沉的,离得远,我看不清她眼里是不是闪着泪花。
我在门口用手抠着指甲。
姥姥没答应,还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然后妈妈转身,走到了门口,摸了摸我的头发。妈妈说:“离离,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要到外地去。我会给你按时寄钱和生日卡片。离离,要听姥姥的话。”
妈妈出了门,走在了秋风中,风从她的两侧分过,苍凉地布满了整个弄堂。
那是我对妈妈最后的印象。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人说,她嫁到了隔壁的小城里,生儿育女,生活幸福。
妈妈走出门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在最柔软的深处砸出一个深青色的坑来,水花四溅。
我哭着追出门去,迈出门槛时,忽然听见姥姥严厉的声音:“回来。”我转过头去,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2)
我于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地降下去,在天井照壁间打下斜斜的光影,是将青未青的颜色。
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了恐慌。它披着青黑的罩纱长袍,在傍晚和黑夜到来时悄然而至。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攫住人的情绪将会伴随每个人的一生。我们在无知中来,又终将被恐慌一点点地拖走。
他们的离婚和出走,是我的坍塌。
幸福、信念、家庭,这些常常让人觉得牢不可破的字眼,其实就是玻璃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裂。它将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碎成一地水银,命运躲在其中偷偷地笑了。
我跑出门去。
顺着细窄的街道盘山爬啊爬,就是涌溪县城里唯一的寺庙,观音庙。寺庙周围古木松柏苍天,在微风中
地摇动。太阳有些斜了,却拼了命地挤出最后的耀华,绕过被秋千甩得老高的小孩,躬身下去收拾农具的妇女,绕过默默低头走路的水牛,挥洒在寺庙金光灿灿的琉璃顶
上。黄袍袈裟的小和尚稚气未脱,翘着腿坐倚着寺庙门口的功德柱。大殿里金色的释迦牟尼佛半眯着双眼,一束
光线扬起尘埃细末,通直地打到他的肩头。看着他,我悲从中来,他欺骗了我。我扬手打翻了供台上的酥油灯,踢开五花蒲
垫,一把掀开佛像上的绸缎,用力地拍打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空空地回荡,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保佑我?三天前,我磕了很多很多个头,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离婚。三天后,他们相继离开,抛弃了我。
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会有新的女儿,新的家庭,把我忘记,再也想不起来。
佛祖,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的心愿吗?
我是被脚下升起的凉意浸醒的,大殿里的石板常年清凉。我跑出大殿,跑啊跑,用力地跑,觉得自己变轻了,风穿过我,扑向山色。一路跑到了县城
外的河边。
河不宽,流水错过溪底石子,发出声响,周围绿色植物避开太阳的光芒,连天浓绿。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想这一天。在这一天里,我失去了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
人的生命像流水一样,活着的过程就是在用手不断地抓着什么。抓着那些我们以为可以仰赖的,牢固的。
爱情是从身体里袭击出来的,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为激烈的情感。它如此激烈,像奔流,像瀚海,像昊天,它看起来和头顶的日月星辰一样,能够成为永恒。所以我们需要它,等待它像刀锋一样刺过我们,一击即中。唯有此,我们用来对抗无边荒芜。
爱情,永远是一个绝望者的姿态。
这一天,我遇到了顾伤城。
水中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头正在读一本书,头发略长,挡住一些脸庞,牛仔裤的裤脚浸在了水里,可是他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