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让我嫁给他。”我双手合十,轻轻地说。
眼泪终于倾出,一滴一滴,一线一线地稀释了姥姥坟前的新土,天地一片昏暗,只有一铲一铲涌溪县城锗红色的岩石土慢慢盖起。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回过神来,上课的时候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或者还在上着课,我就径直走了出去,走到了巷口的米粉店口,一片一片卸下木排板。
有时候我睡着睡着,忽然就抖了一下醒起来。
整个房子里除了阴冷,什么声音也没有。我盯着天花板仔细听啊听,却再也听不到里屋里姥姥的咳嗽声。
好几次,天色刚蒙蒙地从钩花窗帘里泻下第一抹灰时,我腾地翻起身,光着脚穿过天井,地上冰冷如骨刺,我趴在厨房外面窗台上,里面黑糊糊的,灶台已经多时没有升起过火光了。
我走进厨房,点燃明火篾子,一根一根往灶台里塞进薪柴。上面的铁锅里什么也没有。
很快铁锅被烧热了,锅底红彤彤地滋滋地响,继续往里面塞柴火,没一会儿,铁锅就冒出巨大的浓烟,散在窄小的厨房里,满屋子都是呛鼻的火烟味。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11)
我把厨房门锁紧,被呛出了眼泪,吭哧吭哧地咳嗽,脚被落下的篾子扎伤了,根部还插在脚上,血汩汩冒出来。
在满屋子飞烟和钻心的疼痛中,我好像又见到了姥姥。
那是一段把我的骨头一勺一勺慢慢敲出血渣的日子。
刚刚从死亡里走出来,我又马上陷入了失去爱情的惶惑中。
我守在顾伤城曾经住过的屋子里,太阳从大门的左边开始,一路摇到了右边。大门的每一块都亮过,又暗了下去,那扇门锁,却再也没有打开过。
一次又一次,我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闭上眼睛,我盼望着我睁眼就能看见一个落拓的男子插着裤兜微笑着等我,我就会扑到他怀里,告诉他我的所有委屈。
可是我的爱人,他再也没有回来。
我的心一天一天枯萎下去,卷起边来,还是没有等到他。
他没有给我写过信,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他就此消失了。
沈渐常常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去。还没等他开口,我张口就问:“老师,有没有我的信?”
沈渐一张脸顿时涨成了青紫色:“没有。没有你的信。离离,姥姥是不希望看到你这个样子的,打起精神来,马上就要高考了。”
沈渐从抽屉里拿出两张我的考试卷,一整张卷子上,只有在姓名的那一栏歪歪斜斜地写着三个字,木离离。其他地方一片空白。
卷子上善意地没有打分。
一天,沈渐急匆匆地跑进教室,对我说:“离离,快去楼下教研室,教数学的张老师在那儿等你。”
我下了楼,来到教研室里,却发现空荡荡的教研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坐着等了一会儿。沈渐进来了。
我疑惑地说:“张老师不在啊。”
沈渐答:“哦,张老师临时有事情,又来不了了。”
我想起什么,追问一句:“老师,有我的信吗?”
沈渐笑笑:“没有。赶快回去上课吧。”
我回教室的时候,下意识地往楼梯口看了一眼,那儿一个人也没有,好像跺一脚,尘埃就能落下来。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是哪儿不对,我又说不出来。
直到高考结束,顾伤城还是没有回来。
有时候我告诉自己,他不会回来了。一个优秀英俊的诗人,凭什么要把此生的爱耗尽在一个孤苦的女孩身上?他乘着他的船,向着他的远方而去,经过一个又一个的渡口,从此再也不泊船。
有时候我又狠狠掐自己,我明明能看见他赤诚的爱。他牵着我,背着我,亲过我,我就是他命中注定的缺口,他的高大英俊,才情四溢,都是为了来拯救落难的我。
不,我从不怀疑爱情。拥有过爱情的人都不会怀疑它,它有着全世界加起来的核能的力量,它从胸口升起,流过喉间,嘴唇,大脑,它让人在那一瞬间就相信了所有以前不相信的,比如宿命,缘分,和可以为之出生入死的爱。
我跑到山顶上,对着匍匐在风声中的县城声嘶力竭地大叫:“我的人生为什么会这样对我?”
有的人生下来的那一天大概就是被封上咒语,得罪了天,得罪了地,好运气全都*了。
风还是微笑地伏在别人的脸上,却像刀子一样割过我。
没有伤心,没有痛苦,没有了姥姥,没有了顾伤城,这次我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所以,命运大概可以放过我了,它再也不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了。
我在志愿表上毫不犹豫地画上:北京,北京,北京……
我要去找他,找那个像图钉一样摁在了我心脏上的男人。
第三章 有些人,走得再远也是心里的血痂(1)
Memento
北京,人的生存何其凉薄变节的爱,又或者,根本就是命运的捉弄
1。
木离离死死揪住方晓的衣服,整个人淋漓地伏倒在泥水中,哭得面目模糊。
“顾伤城,你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可是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回来,等着我嫁给你,姥姥去世了,去世之前她让我嫁给你。顾伤城,可是你为什么爱上了别人?”
暴雨初歇,鼓楼胡同的人家一户一户亮起灯来,三个人依旧狼狈地站着。
木离离撕裂般的哭声像是洒下了粗砂粒,一把一把,涩涩地堵住了口,可是她仍不肯放手。
方晓喉间一动。
“我真的不认识你。我不是你说的什么伤城。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木离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盯着方晓,眼神好像是要穿透过他。
方晓也不避开,同样直直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真的,你认错人了。”说完转头拉起纪白的手,“纪白,我们走吧。”
纪白看着离离,急切切地说:“离离,他不是顾伤城。他是方晓。你认错人了。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木离离摇着头,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方晓。
“有一次我和你生了气,跑到森林里,天色越来越暗,我缩在森林里等你来找我,过了很久很久,你终于找到了我,你说离离,答应我,不管出了什么事儿,都让我找着你。我狠狠在你右手腕上咬了一口,我要你记得我,始终记得你对我的爱。顾伤城,你手上的牙印一定还在,可是现在是我找不着你了。”
“你说你到过江南川北,所见到最漂亮的地方就是涌溪,所见过最漂亮的姑娘就是我。顾伤城,你说即使天塌下来还有你,你会一直搂着我照顾我,为什么你不要我了?你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可是你走了,你也带走了我的心,我的心曾经盛满了,现在都空了。你为什么不一起带走它?”
“你既然要走,为什么要来?你不认识我,可是我认识你。不仅我认识你,涌溪城里的路、山、河水,它们都记得你,记得你给我梳头,吻我,看着我笑。你说诗歌和我是你的两只眼睛,难道你连眼睛都不要了吗?”
“我每天坐一趟488 路,去遍了所有的诗歌沙龙,都没有找到你,没想到,你就在我身边。”
木离离脸上泪水肆意地汇合在一起,大脑空白地抖动着,顾伤城猝然出现,他说他不认识她,他爱上了别人,这些伤痛来得如此迅疾和猛烈,轰地烧毁了她生命的半壁江山。
方晓不理她,走到车边。
木离离猛地停下来,单薄的身躯仿佛爆发出所有的力量,眼眶里饱含泪水,她倾尽全力地大叫:“顾伤城,你说过你会一直爱我。你说你会记得永远爱我。你不认识我,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永远?”
曾经约好去看细水长流的人,为什么数年间就能成为别人的某某?
这个对她说了永远的男人,终于再也不要她了,成为了又一个抛弃她的人。
方晓拉开车门,木离离用劲扳住,她一遍一遍地叫着:“顾伤城。”
方晓温柔地看着她:“我真的不认识你,我叫方晓。”
车门关上,离离的心里像被猛击一拳,鲜血瞬间迸射,疼得她蜷起身子,蹲了下来。
这天过后,离离久久坐在自己的床上,脸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说。就像一枝饱满的青枝忽然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整个人憔悴不堪。
好几次,纪白担心地走近她,想要和她说些什么,还没等她开口,离离就下了床,笔直地走开。
第三章 有些人,走得再远也是心里的血痂(2)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所有仅剩下的情绪软糯地横爬着在心里,零散得像蚯蚓一样地不给她留下任何余地,堵住了她全身所有的毛孔。
她觉得她很快就会死去,死在爱的枯萎和憋闷中。她用了三年来找她消失的爱人,这个人却不肯认她。
这到底是怎么了?
顾伤城什么时候变成了方晓,从诗人变成了电气工程师?他为什么没有再回涌溪?这一个个乱如麻的问题像海藻一样披挂在她的头脑里,让她每天从梦里骇然惊醒。
她始终相信他爱过她,那份爱是伪装不来的。
他为了让他们冬天时能暖和一点儿,一趟一趟地搬蜂窝煤,累得满脸大汗,用手去擦,手上沾满了煤灰,一个帅气的诗人马上变成了黑脸包公,还嘿嘿地笑。
她发了水痘,医生让隔离,他却天天在她的床头端汤送药。她推他,让他离开,害怕他看见
她难看的样子,也害怕传染给还没有生过水痘的他。他却说:“爱是没有办法隔离的。”往事一波一波地拂来,让她眩晕,昏厥,泪流满面。如果连这样的爱都能轻易变节,究竟还有什么是可以信任的?
离离拎着暖瓶打开水回来,走进宿舍门的时候,情不自禁地转头朝光线不明的小树林里看了一眼,只见两个亲密的身影靠在一起。
炎热就像是放在酒缸里被发酵,上面盖着红布,处处都是一样地闷。月初上梢头。方晓拥着纪白,纪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