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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谍色-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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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院给丁香做手术的外科医生是李先生的朋友。李先生和他谈起这些,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这叫上辈子欠的,这辈子要还,没道理可讲的。佛教里说是孽债……”
  “瞎说,”李先生笑道,“我可没欠别人什么……”
  丁香做手术时,李先生还给她输了五百毫升血,只是没有告诉她。因为此事,医生硬说丁香是李先生的露水情人,让他啼笑皆非。在这乱世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只有未发生的,没有不可能的。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4)
这一年来,李先生简直成了接济落难朋友的地主,熟悉的,不熟悉的,一股脑都找上门,忙也忙不过来。那些人多数不在桂林久留,一些去了重庆,一些去了昆明,还有些下落不明。留在桂林的,也很快找到工作。他不清楚他们的底细,也不去追问,听说某人转道去了延安,或是去苏北新四军的地盘,也不会感到惊奇。
  前些日子,他一个旧友逃难经过,为省钱,硬和他挤住在一起。他顾着朋友的情谊,落难之中,也就不讲究太多。但那人竟然还有闲心招妓,而且要求他回避一下,颇有些反客为主的意味。那人离开时还向他借路费,理由是:自己的钱都嫖光了。
  丁香嫌大病房里太吵,换了个小单间,窗口正对着一棵桂花树,有一围大小,上面结满碧绿的桂子。她吃不惯医院的伙食,李先生每次来都给她带一碗米粉。
  丁香已经喜欢上桂林的米粉,一日三餐吃不厌的。早晨是卤菜粉,中午是红油米粉,晚上是汤粉。一次躲空袭,她看到有人挑着一个担子,一头是火炉水锅,一头是米粉卤菜碗筷,一路走一路吆喝卖米粉。她跟在后面,香气扑鼻,忍不住流口水。
  李先生告诉丁香,那是担子米粉,很好吃。但是桂林最有名的是马肉米粉。吃马肉米粉,用的是八角碗,碗只有茶杯那么大,每碗只有一根米粉在里面,鲜美的马骨汤配香脆的腊马肉片,再加芫荽、花生、芝麻油,那香味直冲肺腑,老远闻到就让人口水往下流,一口气要吃上二三十碗才能打住瘾,喊老板结账,桌面摞起一大堆空碗,那阵势让初来乍到的外地人看了瞪眼。可惜现在的米粉铺子都嫌麻烦,多数将小碗改大碗,没有了独特的滋味。
  桂林的冬天经常会下雨,下雨天没有空袭,所以人们称之为好天气。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李先生有时也会来,收拢雨伞,手上变戏法般变出一包五香瓜子,或者几个马蹄,或者一个橘子。有一次还买来一个吹糖公仔,是只抓耳挠腮的猴子,让丁香爱不释手。
  李先生很能说,多数时间是他自顾自地说,丁香只是听众。他教她说桂林话,小孩子是“小把爷”,女孩子就是“女把爷”。“热”是“濑”,“去”是“克”,“什么”是“死马”。
  李先生也是外地人,这些话是学来的,现在讲得顺溜了。他又说些桂林的典故笑话,也都是听来的。民间笑话多数粗俗不堪,但一经他的口,就有了新意。丁香经常被他逗笑,也就忘了疼痛。
  心情好了,伤口也愈合得出奇地快,只一个月,她已经能拄着拐杖出门走走。
  要过年了,城里也有了喜庆的气息。丁香不愿在医院过年,李先生替她办好出院手续,将她接回华南旅社。她住到原来那间房的楼下一间,依旧能看到榕湖的风景。
  李先生来陪丁香一起吃年夜饭,他说他也是一人过年,一人过总不如两人过。他带来一只烧鸡,一碗荔浦芋扣肉,还有一瓶威士忌。
  “洋酒现在很难得,”李先生隔着酒瓶闻着酒香,作出酒鬼的馋样子,“没有酒就不算过年。”
  李先生还带了小炭炉。烧鸡和扣肉隔水蒸着,香气四溢,客房里有了暖意。丁香不喝酒,李先生自斟自饮。
  战争时期禁放鞭炮,四周静悄悄的,偶尔从人家院门后传来的笑声,都被风吹散了。
  “我想……你能不能念首诗?”李先生脸上渐渐有了醉意,说话也不利索了,“既然你那么喜欢……我也喜欢诗的……”。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5)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诗?”丁香有些惊奇。
  “我猜的……”李先生有些得意地说,“那天你返回房间拿小提包,我还以为有什么贵重物品,连命都值得搭上。后来才知道,只有一本诗集……”
  丁香知道他翻看了自己的小提包,脸上一红,有些不快,但也没有恼怒,想一下,取出压在枕底的《诗经》,翻到《采薇》一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丁香念过后,便觉得不妥。她本来是想敷衍一下,也没细选就念了这首平日里喜欢的诗。但这是一首勾起离别相思的诗,让她情绪低落下来,觉得有些凄切,不像过年守夜,倒像是长亭饯行了。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李先生也低头喃喃自语。
  炉火渐渐熄灭,两人相对默然。
  “很晚了。”丁香收拾好碗筷,让李先生早点回家。
  “我的家?”他摇摇头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回不去了……”
  说这话时,李先生的心情似乎有些沉重,然后围好围巾,提着酒瓶离开。丁香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他靠在门边说,“下雪了……好大的雪……”
  丁香从窗口看出去,在路灯昏黄的投影里,雪花像孤独的精灵一样漫天飞舞。
  清晨,雪停了,丁香走到湖边。广州极少下雪,她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看过雪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桂花树上也堆积着一些,白得耀眼。孩子们欢呼着打雪仗堆雪人,雪地印上一排排脚印。她一步一步走,再回头看自己的脚印,觉得很开心。
  丁香决定留在桂林,过几天就租一所房子住下。李先生没有再来。余先生却回来了。
  4  余先生之死,来信
  丁香决定留在桂林,让余先生感到奇怪。她的受伤也让他觉得意外。
  “我想找个地方先住下来……”丁香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因为总是麻烦他,有些不好意思。
  “现在桂林的房屋很紧张,租金不便宜,”余先生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又说,“我原先租了两间房,因为慧敏暂时不会来了,你可以先到我那里住。”
  丁香问起曾慧敏的情况,余先生说她生了个男孩,已经满月,还说她在乡下过得习惯,暂时不会来桂林。
  “哦,有一封电报,是你朋友发来的。”余先生说。
  电报是姚力发给余先生的,新闻社的同事将电报转到乡下。原来姚力看了丁香的绝交信后,心里虽是难过,却不愿就此了断。他知道她不想去香港,却不知她是否已经去昆明,便向余先生询问她的下落。
  “我已经回电说你去昆明了,”余先生问丁香,“要不要再回电解释一下?”
  “不用了,”丁香摇头说,“这事我自己会处理的。”
  余先生又问丁香有什么打算,她说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余先生就说,曾慧敏以前在一所小学教书,和校长很熟,等丁香伤好后,他可以去找那位校长,看还能不能安排她去教书。
  “我受伤的时候,多亏了李先生照顾,”丁香看着插在梳妆台边的那个吹糖猴子,“我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
  “前天他主动要求去前线采访了,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也是看到他的留条才知道你还在这里的。”余先生笑道,“这个李道铭是摄影记者,三十多岁了还是独身,颇有些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的。他喜欢结交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在新闻社里,只有我和他相处得来。”

第一章 丁香与姚力,逃难(16)
丁香就想,两人相处那么久,只知道他姓李,直到今天才知道他的名字。那么,他是否知道她的名字?
  丁香背上还敷着药,行动依然不方便,余先生叫一辆人力车,带她到他的住处。那是一栋两层小木楼,在榕城门后的榕荫路边,离环湖路不远,紧靠着桂林女师的围墙。
  小楼下层是一家理发店,余先生住在楼上。由外边楼梯上去,原来的一个大房间被房主用木板从中间隔断,变成三个小间。余先生说市里的房租要比郊区的贵一些,但有电灯,而且上班也方便。
  余先生将一些家具重新摆设,将中间房腾出来给丁香。两人的行动惊扰了右边隔壁的住客,她伸出乱蓬蓬的头,眯缝着眼睛,似乎还未睡醒,看了一会,“砰”地关上门。
  “是个上夜班的人……”余先生朝那边努努嘴笑道。
  透过木板之间的缝隙能隐约看到隔壁的动静,丁香觉得有些不方便,好像有眼睛在暗中窥觑着自己。四面板壁糊着的报纸已经破旧,她索性将报纸撕了,却见板壁上随意涂抹着一些*诗句,看来前位住客是位*诗人。这位诗人将蚊子拍死在板壁上,也不善后,任蚊子尸体粘在上面,留着一抹抹暗红的血迹。
  丁香买来一些白纸糨糊,余先生帮忙将四壁重新裱好,显得干净不少。但这薄薄的板壁是只隔视线不隔声音的,她能听到楼下理发师手中剪刀的咔嚓声,听到余先生在隔壁房间走动时地板的咯吱声。
  “你放心,”余先生一边糊墙纸一边说,“我已经喷洒了药水,不会有臭虫的。”
  臭虫!丁香听到这东西浑身就起鸡皮疙瘩。这是她住过的最差的房间了。
  夜里,丁香听到右边隔壁发出阵阵呻吟。她很快明白这是什么声音,但除了移床远离那扇板壁,又有什么法子?
  她在刺鼻的药水味和暧昧的呻吟声中昏昏睡了。
  因为曾慧敏不在,余先生自己不开伙,每天在新闻社吃饭,他建议丁香也去搭伙,但她说吃米粉就行。其实她是不想去那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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