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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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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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王以人的人生时期比喻国民时代,想象力颇为丰富,但我认为这个观点浪漫有余而理性不足。而说清代戏曲胜于前代,也显得很牵强。从哪方面看《西厢记》、《牡丹亭》和《窦娥冤》都是中国古代戏曲无可争议的扛鼎之作,〃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样慢如行板的哀愁只怕是后来者所远不能及的了。

  人间词话之二十九

  【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赡,惜少真味。至宋末诸家,仅可譬之腐烂制艺,乃诸家之享重名者且数百年,始知世之幸人不独曹蜍、李志也。】

  贺铸(1052…1125),字方回,自号庆湖遗老,共州卫城(今河南辉县)人。为人豪侠尚气,才情出众。其词或豪气激荡,或深情婉至,境界自然浑成,有若唐人风范。

  李攀龙(1514…1570),字于鳞,号沧溟,历城(今山东历城)人。明〃后七子〃之一。

  王士祯(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阳山人,新城(今山东桓台)人。出身望族,论诗主张〃神韵说〃,在清初文坛深具影响。

  曹蜍、李志典自《世说新语》,其中记载:庾道季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李志虽见在,厌厌如九泉下人。〃

老王说方回词和李攀龙、王士祯的诗相类,这个有欠公允。方回词华赡工丽,但并非〃少真味〃的虚情之作。恰恰相反,其词动人处深情婉结,有若风中絮语,闻之不忍离去。

  贺铸最负盛名的词莫过于《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一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为他赢得了〃贺梅子〃的雅号。但他最能打动人心的词作,是他的悼亡词《鹧鸪天·半死桐》。

  鹧鸪天·半死桐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垄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阊门是苏州西城门,贺铸夫妇曾旅居苏州,其妻赵氏客死于此。词人故地重游,景致虽依旧,人事却全非,不禁发出〃同来何事不同归〃的诘问。这是问词人自己,还是问逝去的妻子,抑或是在问这让人无法抗拒、徒有独自伤神的命运呢?首句平平而起,却饱含深情,让人心生悲戚,对命运的无奈和人生的感叹尽在其中。〃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这句化用了孟郊《烈女操》〃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之意。中年丧妻,人生至哀之一。霜后梧桐叶已落尽,只剩下枯枝于凛冽寒风之中,形如半死。鸳鸯头白却失去厮守终生的伴侣,只能孤身远行。但天涯哀声,谁又曾理会?说梧桐半死,实则词人写自己心已半死,其哀之深,难以言表。这句用典自然,平淡之中别具深意,其意更胜原诗一筹。

  〃原上草,露初晞〃,原上之草,露珠在日光下逐渐消逝。这句饱含对人生无常的喟叹。用的是古乐府《薤露歌》中〃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句意,用在下阙开头恰如其分,而兼有《诗经》中〃起兴〃之妙。〃旧栖新垄两依依〃,面对旧居和新垄,想起往日相偎的深情,又何忍离去?末句〃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将感情带至高潮。词人独卧空床,听得窗外凄风冷雨,回想起往日灯下熟悉的身影,而此时此刻,爱侣又在何处?又有谁还会起身在这孤灯下辛劳补衣呢?此句将那种失却的痛苦,写得极为深沉。此情不泯,天地可鉴。

  全词突出了一个〃失〃,已经习惯了数十年的相对相依,蓦然间身边忽然少了那个人,那种锥心之痛无以言说。这首词恍若在听词人喃喃低语,读来让人黯然无言,感伤不已,与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的那种天遥地远的怅然追思比起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这首词语言极为质朴,也无甚技巧。想来情至深处,平淡叙之已动人之极,其他的只会显得多余。读过的绝大多数感人至深之语,莫不如此。

这首词语言质朴而情意深挚,刚好是老王评论的一个反面,说方回词〃华赡而少真味〃的结论,未免下得过于武断了。贺铸为人胸怀坦荡,耿直重义,博闻强识,是以其词中多引典故且多有豪言,老王想必是因此而说他言语华赡而少了真味。但方回词用典大多都自然贴切,没有突兀之感,其词豪言婉语都能收放自如。在这一点上,其实辛弃疾和他是有些相像的。

  人间词话之三十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散文、小令都是很容易写的,因为规矩少,比较自由,但正因为这样,所以往往难以搭建成形,通常会犯诸如语言随意、结构松散、意境单薄等等毛病;骈文和长调规矩繁多,不容易写,但是因为条条框框已经在下笔之前把笔扶正,所以一旦学好,运笔下来,不会有太多毛病,立意高远的,即可成为佳作。词的长调尤其如此,不仅仅是在句式平仄方面的限制,在运意的转承呼应方面才是最难也最见功夫的。当然了,像吴梦窗那样不受约束的写也无不可,但是那种境界不是初学者能学得来的。就像梵高的油画,不识者认为笔触粗糙无以为观,但实际上色彩和构图中所蕴含的情绪才是最震撼人心的地方。

  近体诗格律甚严,是难学的;古体诗不限格律,是易学的。按照一三句的理解,第二句明显不对。应该是〃古体诗易学而难工,近体诗难学而易工。〃老王应当是笔误了。

  人间词话之三十一

  【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王老先生在将自己的手稿付梓时,这条排在第一位,足可见他对〃境界〃的重视。

  何为境界?〃境界〃意思接近于〃意境〃,但不全是。《人间词话》中用〃意境〃一词的地方仅有一条(〃古今词人格调之高者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而用〃境界〃和〃境〃的地方却比比皆是。

  〃境〃可以说就是意境,〃界〃则是指一种精神上的高度。〃境界〃合起来,当是指具有深度和高度的意境。这样理解,对于通篇《人间词话》都是适合的。

  上面说的白石〃格调高〃,但〃不于意境上用力〃,这里的〃意境〃 很明显不能被〃境界〃一词所代替,替换之后全句就说不通了。依照老王的意思,白石词有高度而少意境,于〃境界〃这个要求中有所欠缺。这样理解,应当是合理的。对于开篇更偏重于精神高度的〃人生三境界论〃,此说亦可通。除了〃三境界论〃,后文绝大多数篇幅中的〃境界〃都偏指〃意境〃,尤其是意蕴深含、情致流转的意境。

意境说是老王首先提出来的。直到现在,古典诗词的品读,基本上都离不开意境之说。老王可以说是隐约间触到了古典诗词之魂。与之相比,〃格调说〃显得空洞,〃神韵说〃显得虚渺,只有〃意境〃是可以被实实在在认知和感受到的。

  老王说〃五代北宋之词〃独绝于意境,是说五代北宋之词意境优美而深远,因此而胜于后代。此言不虚。纯以技巧论之,后世或有发展,但以〃境界〃而论,后世词人尤其南宋之后的词人是难以企及的。试问北宋后又有谁唱出〃大江东去〃的豪情,又有谁能写出〃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深婉,又有谁能吟出似〃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这等壮美无俦的胜景呢?

  人间词话之三十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颇难区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故也。】

  写境者,即以客观之笔写现实之境。譬如〃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春秋〃、〃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等等。造境者,即以主观之笔写虚拟之境,譬如〃当时明月在,照得彩云归〃、〃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等等。

  然而写境造境大多数都难以分别。因为写境中,诗人敏锐的笔触已经将浓浓的情绪融入其中;而造境中,又是诗人基于对自然之境的观察揣摩后提炼出来的。试看〃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等等,这些是写境还是造境呢?

  诗有叙事诗,词却无叙事词。因为词之体裁不适合叙事,却非常适合抒情。因此词中之境,很多都蕴含情致在里面。前面第十八条老王说冯词〃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胜于〃流萤渡高阁〃和〃疏雨滴梧桐〃,道理也正在这个地方。

  人间词话之三十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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