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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回望上阙,蓦然惊觉其中离愁不显而其实处处皆写离愁。骊歌可堪听?长亭又日暮。此时此景,倍添感伤情绪。〃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王孙,指贵族,诗词中往往指代出门外游的人。远行之人决绝而去,渐已不见,只剩得这无数不解人哀愁的春草,长满东西南北的道路。天地苍远,那无处不在的萋萋春草,在每一个人眼中和心底,都染上了离别伤感的翠色。
此词不言春草不言愁,却是处处春草处处愁。写春草,亦让人心旌随之摇摆。
苏幕遮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露堤平,烟墅杳。〃堤上青草平整,露珠隐约;远处乡间宅屋在如烟的迷蒙春色中若隐若现。〃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此句以雨后天晓的清朗澄澈之境来衬托萋萋春草的盎然生机,尤显春草绵郁可爱。〃独有庾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庾信是南朝梁代名士,成名甚早,〃年十五,侍梁东宫讲读〃。后出使北朝之时被强留,被迫仕于魏。这里借指离乡为官的青年才俊。窣地春袍,窣地,长袍及地;春袍,指宋代官服,年轻官员初入仕时一般身着青色章服。嫩色宜相照,即言宦游少年英姿勃发,所着青袍正与遍地青草的嫩色辉映生彩。
〃接长亭,迷远道。〃下阙笔调一转,从春风得意到倦鸟思归。此句用李白《菩萨蛮》〃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之意,凸显一种迷途思归的情思。〃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诗人以王孙自指,深为厌倦宦海沉浮,早该归去。〃落尽梨花春又了〃,用唐代李贺《河南府试十二月乐词·三月》之句:〃曲水飘香去不归,梨花落尽成秋苑。〃春已归去,梨花凋尽,落英缤纷,恍若悲秋将至。〃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末句更是突出了这种悲意。残阳余晖满地,青青春草的翠色在夕照烟光中似乎也慢慢老去。日光渐黯,暮色渐起,草色也因此变得不再翠绿欲滴,而是开始变得凝重,正似〃老去〃之语。诗人可谓观察细致入微,写得异常生动传神,极衬此刻心境,真为神来之笔。此句日暮时的凄迷黯淡与上阙中〃雨后江天晓〃的清朗澄澈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翠色和烟老〃 又呼应上句中的〃嫩色宜相照〃,令全词浑然一体。
此词上下阙对比鲜明,读来让人深为感慨。〃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神妙之笔,更为此词增色良多。
少年游欧阳修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独自凭栏,遥望春色,春草碧色连绵,直到天边,似与云连。十二言栏杆多,更言十二栏杆都凭遍,意凭栏之久,暗喻怀人。晴碧,天气晴朗则草色亦明。〃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千里万里,与〃连云〃意相接;二月三月,意承上句〃春〃字。极言春草繁茂绵延,无边无际,对此更加勾起思念,愁苦无极。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谢家池上〃指谢灵运《登池上楼》中名句〃池塘生春草〃。诗句佳妙,似写出池上春草之魂魄,故谓之〃吟魄〃。〃江淹浦畔〃指江淹的《别赋》中〃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写浦畔春草含别离之意;又因为赋中有〃知离梦之踯躅,意别魂之飞扬〃,所以说〃离魂〃。末句〃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景致不堪看,更兼黄昏疏雨,滴落人心头,不由得忆起远人。由景入情,极其自然。此句与首句怀人之意暗中呼应相连,情景相生,浑然一体。
此句写思妇怀人,却一改花间习气,写的意境开阔辽远,语言质朴可亲,读来有让人耳目一新之感。
南乡子冯延巳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春草甫长,正是青翠欲滴。细雨蒙蒙,沾湿春草,轻轻摇曳,流光盈动。其境界之美,只可意会,难于言传。无情芳草,年年勾起旧恨,雨中平添翠色,望之更觉惊心。词人体物入微,此句与〃翠色和烟老〃各写不同时候的春草,亦各尽其妙。〃细雨湿流光〃确是佳句,难怪老王欣赏。〃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窗外不堪看,转对花镜罗衾。烟锁阁楼,无限往事涌上心头,让人茫然失我。对镜人憔悴,罗衾独卧寒,对此如何不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下阙暗接〃鸳衾〃。魂梦任悠扬,醒后才倍感悲戚。杨花铺满绣床,春恨袭上心头。〃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门半掩,主人公犹在痴心等待薄幸之人。人不至,只好对斜阳。斜阳难以挽留,正如那薄幸之人,可知你负我相思泪几行?
此词妙处,还在〃细雨湿流光〃。春草恰似闺中人:盼归之意正如草上流光隐现;雨润湿春草,如一种恨人不归之怨蒙于心头;愈恨愈盼归,犹如雨湿青草却难掩其流光,反增其亮色。此句之妙,恒可玩味。由是观之,本句中所谓春草之魂,亦思妇之魂也。
以上词句,摹春草之态得其态,写春草之神得其神,正如王氏所言〃皆能写尽春草之魂也。〃其中各有妙笔佳处,风格亦各不相同,高下之分还是留给读者自去研判吧。
人间词话之五十五
【诗中体制以五言古及五、七言绝句为最尊,七古次之,五、七律又次之,五言排律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均不相适,殆与骈体文等耳。词中小令如五言古及绝句,长调如五、七律,若长调之《沁园春》等,则近于五排矣。】
诗人的心是自由的,诗也如此。越多限制,越少佳句,诗的表达和限制是成反比的。
五言、七言绝句限制不多,既适合吟唱,又不失音律,因此佳句极多,为唐诗最上品者。老王将绝句列为〃最尊〃在情理之中。五言、七言古诗最为自由,其风格更加多样化,佳作也多。五、七言古诗区别在于五言古诗更加洗炼,意境更为集中(如陶渊明、大小谢之诗);七言古诗抒情更加通畅,其长篇之作,或汪洋恣肆(如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或华美流畅(如白居易《琵琶行》、《长恨歌》),或工丽庄严(如李商隐《韩碑》),其艺术价值也是很高的。至于为什么老王把七古排在五古之后,也许是个人喜好的原因吧。五律、七律中间两联必须对仗,而平仄上要求也更多,这对诗人的表达又多了限制。即使有好句子,因为音律对仗不合,也许就转为五古和七古。五、七言律诗佳作也是不少的,但因为表达上的限制,因而排在了后面,也就是老王所说的〃又次之〃。而五言排律向来被视为畏途,除首尾两句,中间全部要求对仗,还必须符合字句的平仄要求。如此苛求,佳作少也就不奇怪了。这就是老王所说五排〃寄兴言情均不相适〃的原因。此种诗体已经类似骈文,诗人写诗难免就会流于形式,追求字句工丽而失去了表达的诉求,说此体〃最下〃应属合情合理。
比之于词,老王说〃词中小令如五言古及绝句〃值得商榷。其实五言古诗应该不能和小令相比较,因为一则五言古诗几无约束,而小令还有句式平仄;二则五言古诗篇幅可以很长,而小令则有字数限制。再有〃长调如五、七律〃也不妥,中调字数应该与律诗更加相近。〃小令如绝句、中调如律诗、长调如排律〃这样说应该更合理。
词之为体,其实较格律诗的表达更加自由,因为可以选择不同的词体来表达,而不是每句一定要有五、七言的限制。这也是长调比排律佳作多很多的重要原因。
人间词话之五十六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东坡之《水调歌头》,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调论也。】
苏轼《水调歌头》和柳永《八声甘州》两词,壮采高格,实为长调冠冕。
水调歌头(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首句真可谓奇语破空而来。诗人仰望长空那一轮似乎亘古以来就不曾改变的皎皎孤月,在赞叹造化神奇之余,不禁发出何时有此明月的感问。人是如此渺小,人生如此短暂。在叹喟中,诗人仿佛窥见了宇宙那永恒而深邃的眼神。把酒问青天,如此浪漫情怀,千百年来,也只有苏轼和诗仙李白才有吧。李白在《把酒问月》中写道:〃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而苏轼豪兴逸发,直问苍天,此问如奇峰突起,给人的感受和震撼更加深沉和强烈。〃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奇思妙想,佳句仿佛顺手拈来。首句的感问中已经隐现向往之情,而这句更是探问天宫年月,言下欲往之意。〃天上宫阙〃对应〃明月〃,〃今夕何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