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迁莺夏竦
霞散绮,月垂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茎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渔家傲》一词,既有悲凉的边塞风光,又有真挚的个人感慨,确是好词。但是和《忆秦娥》比起气象来,高下立判。唐人的风骨和豪情,宋人委实是学不来的。《喜迁莺》是一首应制之作。真宗皇帝于后庭饮宴,使人向夏竦索词。夏竦立马写成此词进奉。其人才学人品没有太多让人佩服之处,拍马屁的功夫却真的是让人无限景仰。这首词全篇平平,无甚希奇,但末句〃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却的确是上上之句。凉州是指凉州词,也就是歌舞之曲。月色如水,美人起舞,仿佛这宫殿之前也如月色般摇曳,一时间恍若身处仙境,让人不由忘我。〃水殿〃一词,堪称绝妙。但这首词所谓的〃气象〃,比《渔家傲·秋思》尚差得远。〃象〃固然是有,但 〃气〃却半点都无。虽有奇巧,却无半点沉郁之气。老王把这首词放在这里,实在是不怎么妥当。
《人间词话》之四
【张皋文谓:飞卿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足以当之。刘融斋谓:〃飞卿精艳绝人。〃差近之耳。】
张惠言(1761…1802),字皋文,江苏武进人。清代著名学者和文学家,常山词派开创者和代表。刘熙载(1813…1881),字伯简,一字融斋,清代文学家。
老王眼光不差,就是有时候喜欢戴着有色眼镜看人。张惠言说温庭筠的词〃深美闳约〃。只从词的字面上说,温词字句绵丽,其中蕴意却极深婉,此或可谓其词句特色。但要从词的气质而言,则似不当。刘熙载说的〃精艳绝人〃更接近温词气质。〃深美闳约〃好比是空谷幽兰,其秀美深藏不显而又独有风姿;〃精艳绝人〃好比初见时宛若惊鸿一瞥,但细看之下,虽则美艳绝伦,却稍显有失流转之神韵。
看看温冯二位的词,区别是很明显的。
温庭筠(812…约870),本名岐,字飞卿,太原人。其词秾艳细腻,绵密雕琢。
冯延巳(904…960),字正中,广陵人。南唐中主李璟时重臣。擅长以景托情,表现个人的心境和情绪。其词清丽婉转,细致含蓄。
温庭筠词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菩萨蛮》,让我们看看与冯的《鹊踏枝》的比较。
菩萨蛮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独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秀罗襦,双双金鹧鸪。
鹊踏枝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长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清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温的这首词秾艳香软,美人慵懒娇柔之态似在眼前。但除了相貌服饰神态动作,其相思苦楚却隐藏过深,情致有被其华丽词藻掩盖之虞。反观冯词,词句远不如温词华美,但自有一种清丽之态。全词情景交融,意蕴深婉。末句〃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更是语淡意远,笔法上乘,把那种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期的怅惘表现得淋漓尽致。
《人间词话》之五
【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老王对这首词的解读,正应了〃一千个人心目中有一千个哈姆莱特〃这句话,但是在这里他也许理解错了哈姆莱特。先来看看李璟和他的这首《摊破浣溪沙》。
李璟(916…961),本名景通,改名瑶,后再改名为璟,字伯玉。南唐中主,其子为南唐后主李煜。其词风格清新,笔法蕴籍,尤长于抒情。
摊破浣溪沙李璟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痕无限恨,倚阑干。
屈原《离骚》有云:〃虽萎绝其亦何伤,哀众芳之芜秽。〃又云:〃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美人香草向来被比作君子的高洁品行。
这首词是李璟的得意之作。据说有一次李璟拿冯延巳的名句〃风乍起,吹皱一江春水〃开玩笑,说:〃吹皱一江春水,干卿何事?〃冯回答说:〃未若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也。〃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平生得意之作获得称许,这话想必是说到李璟心里去了。
上阙起首〃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西风愁起〃是本句句眼。花殒香销,残叶满池,本已是萧索不堪,更兼池中西风瑟瑟而来,更让人愁随之起,倍添悲戚之意。由景及人,〃还与韶光共憔悴〃,人花共老,真真让人不忍卒睹。〃不堪看〃既写〃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也隐然呼应了〃菡萏香销、西风愁起〃之景不堪看。下阙轻轻一转,〃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鸡塞是鸡鹿塞的简称,泛指边疆。)细雨点滴在耳,蓦觉已不在梦中,征人却依旧远在天边,此悲此苦,忽然间痛彻心扉;小楼独处,玉笙吹彻,寒意入骨,清寂空旷之中,悲苦之情悠远无极,似永无尽头。此句意境凄清,无声之悲动人心魄,一个〃彻〃字,真是写尽人间寂寞。末句〃多少泪痕无限恨,倚阑干〃,此悲不可释怀,只余倚栏凝眸。而〃倚阑干〃凝眸所见,还应是〃菡萏香销愁起西风〃之景吧,与开头遥遥相应。动景至最后收于静悲,全词嘎然而止。这首词字字珠玑,意境极美,而且结构回环相应,宛如珠玉连环,曲尽其妙。玩味再三,不忍释卷。
王国维说〃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句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这话恐不能认同。的确,这两句细细品味,的确会让人产生有类于此的感觉,但是这个感觉恐怕只限于老王这样的前朝遗老吧。纵观全词,这首词的主旨并非自嗟自叹,隐喻家国之恨。李璟为君之时开疆拓土,后唐国土曾一度达到顶峰,即使后来后周入侵,李璟被迫去帝位,也并无国破之恨,怎会有此一叹?纯粹的把这首词还原为一首怀人之词,而不是生生的把句子从词中割裂出来求其主旨,应该更为合理。〃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为千古佳句,古今独赏自有其道理。〃菡萏香销〃、〃西风愁起〃之句对老王而言也许有特殊感触,但是撇开美人香草之喻,其佳处还是远不如〃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老王此论,谬矣。
不禁想多说两句,爱国不爱民只是愚忠而已,爱其国更爱其民才是真爱国。屈子投江,引得万千百姓投粽,不枉屈原爱国忧民之心;老王沉湖,只为区区溥仪一人,就难免孤苦伶仃了。大清王朝早已抛弃了它的子民,王国维还是拒绝背叛,只愿意维护所谓的〃正统〃。王老先生一生忠介,却未免太过于迂腐,这也许就是他一生悲剧之源吧。
对此无言,惟余一声叹息而已。
《人间词话》之六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花间》于南唐人词中虽录张泌作,而独不登正中只字,岂当时文采为功名所掩耶?】
这一段很好玩,冯延巳落选了《花间词》,老王不甘心有其他南唐词人入选,翻案平反来了。
老王真乃〃蜂蜜〃(冯迷)也,竟然称南唐中后主都不如冯延巳造诣精深。说句公道话,李璟已堪与冯延巳匹敌,李煜不是做皇帝的料,但却是古今罕见的天才词人。他仿佛只为词而生,后世历代词人能与之比肩的,寥寥数人而已。
可惜的是,老王再一次犯错误啦。此张泌不是彼张泌。看来大师也是人,偶尔也会凭印象行事呢。
《花间词》成书于后蜀孟昶广政三年(公元940年),后蜀赵崇祚编纂。这里记录的张泌是应当是后蜀张泌,而不是跟随后主入京的南唐张泌。李煜死于978年,离《花间词》成书已过去将近40年。而李煜死后,张泌不仅用自己的俸禄赡养李氏子孙,每年寒食节还去后主坟前祭奠,证明他在李煜死后至少还活了数年乃至十数年。由此推断张泌在940年时至多只是个少年甚至还是儿童,此时他基本上不可能仕唐或者仕蜀,更不会有词作入选《花间》。《花间》所录张泌,是另有其人。看来大历史学家也有失考的时候啊。
其实,《花间词》根本就不录南唐词人的作品,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冯词位入选的真正原因。《花间》所录词作者中,除去唐代词人,绝大部分为前后蜀词家,只有少数在他国。其中在五代中曾经仕于后唐者有牛希济、和凝、孙光宪三人,牛希济先仕于后蜀,后降于后唐;和凝先仕于后唐,后来在后晋天福五年(公元940年)拜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孙光宪先仕于后唐,后辅佐南平。也就是说这三人都没有一直在后唐为官。940年成书之时,牛希济当仍在后蜀,和凝应早先已入后晋,孙光宪已在南平,也就是说,极有可能当时这三人都不是南唐词人。看来后蜀人民不厚道啊,尽管南唐之词妙绝天下,他们就是死也不肯录南唐人之词。敌人就是敌人嘛,谁让他们词写比大家都好,我就是不肯长他人气势,灭自己威风。
这样看起来,李璟和冯延巳不入选《花间》是有政治因素的,而并非他们词作不佳。不知道这个解释,老王是否能满意呢?
《人间词话》之七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百不失一。此余所以不免有北宋之后无词之叹。】
老王看词人眼光独到,想来是有道理的。这段话就是老王评词的标尺。老王尤其不喜欢过于雕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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