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说,老王在这里刚好说反了。是因为那些前代的文学体裁不受欢迎所以才沦落到成为文人们的应酬之物,而并非成为应酬之物才导致文学体裁的衰落。
人间词话之十八
【冯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阙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醉花间 冯延巳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金杯,别离多,相会少。
寺居独夜寄崔主簿韦应物
幽人寄不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
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疏雨滴梧桐〃只余残句。《全唐诗》卷六载:孟浩然诗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另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韦应物(737…约790),京兆万年人。少年侠气,十五岁成为唐玄宗近侍,后因遭人轻视,入太学折节读书。二十七岁出任洛阳丞,后因得罪权贵被迫辞职。后历任滁州、江州、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韦应物少年诗作张扬刚健,中晚年作品则冲淡平和,是中唐著名山水田园派诗人。
孟浩然(689…740),襄阳人。年轻时隐居家乡鹿门山。后往长安,然屡试不第。随后南下吴越,寄情山水。孟浩然布衣终老,其诗作自然平淡,与王维并称〃王孟〃。
老王说〃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胜于〃流萤〃、〃疏雨〃句,这个是有他的说法的。
〃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渡〃字用在这里是颇见功夫的。船渡于水,船尾的水面会有一道水波,但船过就消失了。萤光也正是这样。飞萤是留下一道微光,而非一个光点,正类船渡于水的情形。另外,萤光〃渡〃是在楼阁之间的高处平平滑过,而非上下纷飞。古人的用词,是很有意思的,仔细想想,这个字一用,成千上万个汉字里就再也寻不出个更好更形象的。寒雨入夜,高处的楼阁之间萤光滑过飘逝,雨声与流光交错,让人怔怔入定。〃流萤渡高阁〃让人如临其境,不愧为韦氏名句。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这句写得近似白描,但也最见功夫。夜雨初霁,夜空中只留下几抹微云飘在银河之间,疏落的雨滴偶尔滴落在梧桐叶子上,静谧中天地更显旷远清朗。这句笔调清和平淡,但意境极佳,纵观孟浩然诗句,此句也是上上之作。难怪一时间〃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其实纯以写景而论,此句当为三句中最佳者。
〃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高树鹊衔巢〃,细微的声响和动作更显出静谧的氛围,与〃疏雨滴梧桐〃有异曲同工之妙,而此句稍显生机,更衬清寂;〃斜月明寒草〃,清冷的月光落在依依寒草上,冷清凄美。仔细体味一下,清冷宁谧的意境之中浸透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落寞与孤独,这种带有情绪的氛围正是前面两句写景之作所没有的。冯正中落笔举重若轻,白描之中蕴藏极深的情致,非因景而生感,而是将情带入景中,这是与前两句最大的不同。
总的来看,流萤句意韵流动,但境界稍小,未有悠长疏远之感;疏雨句意境疏朗高远,景致清新如画,但却稍显静寞,少了一份生机。唯有〃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集二者优点于一句,意境超然而不失生机。如果把这三种境界画成国画,三幅画中的动静生机就会体现得很明显了。而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老王所推崇的〃一切景语皆情语〃。前两句景致清朗,但有所感而无所悟,〃景〃未落实到〃情〃上。冯词在清静之中更蕴含无言的落寞,深情款致,暗藏于近似白描的画境之中。这应当就是老王所推崇此句的原因。
人间词话之十九
【欧九《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杨柳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晁补之(1053…1110),字无咎,号归来子。济州钜野人。曾以文章受知于苏轼,与秦观同为〃苏门四学士〃之一。
浣溪沙欧阳修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幺催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樽前。
上杯行冯延巳
落梅著雨消残粉,云重烟轻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把《人间词话》当做一部电影来看的话,主角有好几位,第一男主角应该就是冯延巳了,上镜多,特写也给得很多;最大的反角就是吴文英了,上镜也很多,当然了,老王让小吴同学上镜完全是为了显现他作为反面角色的种种不良品性。没办法,老王作导演,就是这么偏心。
欧阳修的这首《浣溪沙》写的春意盎然。〃堤上游人逐画船〃,一个〃逐〃字生动传神的写出了游人喜悦欢庆的心情;〃拍堤春水四垂天〃,春水拍堤,天幕四垂,好一幅春意图。〃绿杨楼外出秋千。〃前两句写全景,这句写细节,正是春景的点睛之笔。〃出〃字用得相当精彩,杨柳蕴含春意,秋千上的少女青春娇美,动静之间似乎让人隐约听到远处春天的喧闹笑语。上阙运笔自然流畅,轻轻落笔却已是生动之极。
〃白发戴花君莫笑〃,白发就是指诗人自己(古代男人也戴花么),老欧已经豪兴大发,乐而忘形,丝毫不顾他人窃笑了;〃六幺〃即〃绿腰〃,曲调名,此时正是急管繁弦,觥筹交错,欢畅无极。最后一句陡然笔锋一转,〃人生何处似樽前〃,一生之中又有什么时候能欢乐如此呢?全词由欢快骤然转入沉郁,对比之鲜明,感慨之深沉,给人印象极深。
〃出〃字的精彩在于写出了春天特有的活泼欢快的气息。相形之下冯词用此字显得就不那么出彩了。这里老王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出〃字所本不是冯词,而是唐代王维的《寒食城东即事》:〃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绿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几家,落花半落东流水。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这首诗里的〃出〃字用得活泼,倒是和欧阳修词中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老王比较喜欢往冯延巳头上戴花环了,这次却是戴错了。
人间词话之二十
【美成《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雾里看花之恨。】
苏幕遮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菏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朗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念奴娇姜夔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荫,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惜红衣(吴兴号水晶宫,荷花盛丽。陈简斋云:〃今年何以报君恩。一路荷花相送到青墩。〃亦可见矣。丁未之夏,予游千岩,数往来红香中。自度此曲,以无射宫歌之。)姜夔
簟枕清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何赋,三十六陂秋色?
先且慢下结论,来看看姜夔和周邦彦如何写荷花。
《念奴娇》以荷花喻美人,写她〃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又写她〃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更写她〃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在白石眼中,荷花已经不是荷花,是他那位朝思暮想的合肥女子。荷花的摇曳清香,早已化成伊人的一颦一笑。
〃水佩风裳〃全词仅此一句才真写荷花风韵。荷花之美,正是因水而生,因风而起。水为佩风为裳,风姿绰约,亭亭而立,此种风致非荷花不能有。但是后面的数句并不太能彰显荷花特有的品格。〃翠叶吹凉,玉容消酒,更洒菰蒲雨〃此句以美人喻花,如果不看前后,这句用在哪一种花上其实都是可以的。〃嫣然摇动〃则稍显柔媚,不似荷花,更似水仙。花与花各有个性,荷花清雅端秀,水仙清秀柔美,这句写水仙应更恰如其分。〃日暮青盖亭亭〃倒是写荷花美态,但却只是为〃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做一个注脚。白石以花写人,花是虚的,人是实的,花只是人身后那个虚幻的影子。词中之花不似荷花亦不似水仙,似的只是那位欲见之而不得的佳人罢了。这首词是不能当作荷花词来读的,白石本意就不是写荷花。词中写尽佳人思念之苦,荷花只是个承受相思的寄托罢了。
《惜红衣》中荷花也是成了陪衬,仅有一句〃红衣半狼藉〃。〃红衣半狼藉〃颇有点〃菡萏香消翠叶残〃之感。荷花风致高洁,但到了秋天花落时节,残败之景让人不忍卒睹。《念奴娇》中也写〃只恐舞衣寒亦落,愁入西风南浦〃,美人只恐红颜老去,以荷花作喻,也是很贴切的。
周邦彦的《苏幕遮》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新简练,寥寥数字勾勒出荷花独有的风韵。荷叶上昨夜雨后的水珠,在晨光中慢慢的变小、消失。清风徐来,清澈的水面泛起涟漪,一枝一枝一片一片的荷花荷叶在风中轻轻摆动。〃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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