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两边或岩壁陡立,或一沟壑延伸到远方,崖崭呲牙咧嘴,深不可测。她对山里并不陌生,几年军旅生涯,曾踏遍这里沟沟岭岭,缺水如油,深有感触,当时就有个弘愿,等将来胜利,用自己所学,改造自然,造福人民,回报社会。到那时,青青行山,绿色原野,该是啥景象?也正为此,才在小山镇抱病奋战,小施牛刀,已初见成效,身体虽垮,心里有说不出慰藉与欣愉。如今,真能象叶辉所讲,再好不过,可理想必须建立在现实基础上。科学,来不得半点马虎,她夜里初步估算了下,这样个中型水库,少也能蓄几千万立方水,河道坡度陡,冲力大,条件具备么?
初秋,绿满山野,她不由联想到战争岁月一幕幕惊心动魄往事,今天,尽管有这样那样不顺心事儿,总能为祖国的新生尽一臂之力。虽山风阵阵,却汗湿全身,黄瘦脸上,两颊微红,胸脯不停起伏,气喘嘘嘘。
郝辛指指眼前河床:“叶书记意见,从这里拦腰斩断,只要达到五十米高,往上一二十里河道,就全变成水库,那时,哈,奶奶的,库里养鱼,放水浇地,再修个电站,全彰州就成天堂。”
肖冰深思少倾,望着满河床被山洪冲涮了千百年圆滚滚河卵石:“郝局长,历史资料记载,山洪最大流量是多少?”
郝辛拍了下后脑勺:“这个……没记载,这穷山野沟,哪有什么水泵站。”
章勇不屑道:“是水文站。”
“对、对,奶奶的,看我这记心。”
郝辛尴尬地纠正着。
“没调查下老农,近几十年来,最大洪峰有多大流量?”肖冰说。
郝辛有些不快:“懂个逑。”说罢,又觉失口:“他们懂啥是流量。”
“不。”肖冰固执地:“比如水面多宽,淹到河床岸上多高,至于流速,可根据坡度测定,就大致算出来了。”
“这玩艺儿,哈。”郝辛不无厌烦地:“奶奶的,没考虑那么多,有广大群众努力,再大洪峰也会降伏。”
话不投机,梁枫站在后面,低头不语。肖冰清楚有他的难处,心里沉甸甸的,违犯了自然规律,是会受到大自然惩罚的。仍心平气和:“河底地质结构怎样?以我观察,河床两岸全是砂石岩层,是个漏斗儿,假如河底下岩层和两岸一样,怕水库很难存住水,大坝有被洪水架空冲垮危险。”肖冰说:“这当然是假设,只有实地勘探后才能认定。”
郝辛悻悻地:“我们又不是什么钻探队,谁知道地下是些啥玩艺儿。”
郝辛不负责任的话,既在肖冰预料之中,又出乎她想象之外,忙解释:“这样大工程,复杂地质条件,不搞清楚基本情况,怎样对工程负责,向人民交待?”
郝辛的气再也憋不住:“肖局长,我们是修水库,不是开矿,人定胜天,连这都战胜不了,奶奶的,照你说的办,等到猴年马月?”说着,又神秘兮兮眨眨眼:“你们可能还没听到,叶书记讲,已有传闻,我国马上要跨入一天等于二十年大跃进时代(4),总不能老牛拉慢车,按常规办事。”
肖冰又是一惊:盲目上马,将是什么后果?她不敢想下去。水电系统不是垂直关系,不便多说,何况,有叶辉撑腰,如今的叶辉,在汇江所属十余市县的头头脑脑,均望尘莫及,即使汇江市直各部门领导,又有谁见了不矮三分?
回到住地,心有不甘,向章勇、马其二人分工:“明天,你俩顺河床两侧,细细勘察下,我粗略看,这种夹砂岩层似是筛子底,很难堵漏,我与郝辛、梁枫调查下沿河老农,计算下洪峰流量,无论如何,必须为人民生命财产负责。”
章勇、马其均有同感。第二天走后,她邀郝辛、梁枫说明去意,郝辛不耐烦了:“这不是在浪费时间,建库大军部分已进驻指定位置,这一拖再拖的。”很不情愿引肖冰向沿河农村走去。
到头一个村,让村干部找了几个上年纪长者,说明来意,众人到河边,指给经他们记事起最大洪峰淹没河岸位置,肖冰粗略计算了下,山洪最大时达秒近千个流量,河床坡度陡,水流湍急,修起拦河大坝,怎能抗住洪峰冲力?
当提到筑坝蓄水时,几个老者异口同声:“漏水河,这名字你们读书识字人还不懂?洪水来时,那样凶,转眼不见了,它跑哪去?钻了地,这河两岸全是漏斗儿,要不,千百年来,别处河水长流不断,这儿总是个旱河滩?”
肖冰似证实了自己判断,不自觉点了下头。
郝辛大不以然,还没出村,就不满地:“奶奶的,一群老保守,要是吃皇粮,早捉了他妈右派。”
又沿河走了几个村,说法似串通一气,全是一个样。
令郝辛大为光火。
晚上,章勇、马其回来,汇报的情况与肖冰得到的信息雷同。两人还特地让乡亲帮忙,捌出两块夹砂岩石,带回住地。
六 大坝争论,肖冰被拨白旗 慰问演出,岳萍怒斥叶辉 27
肖冰鼓足勇气向郝辛建议:要么先钻探河底岩层,掌握第一手材料,或请省厅专家,共同考察论证。否则,图纸难以设计,大坝一旦出事,下游几十个村庄和数万亩良田,将受到直接威胁,这关系到人民生命财产损失和不可想象后果。
“什么?”叶辉一听,撕去往日斯文。“好个臭老九,后台垮了,丈夫又被批斗,本该规规矩矩,仍冥顽不化,有意对抗组织,进行阶级报复,十足个右倾分子,根本跟不上时代步伐,一日千里大好形势,全然看不到人民群众战天斗地力量,马上通知苟仁来一趟,做下她的工作,尽快拿出设计方案、图纸。”
哪料,苟仁也未能撼动肖冰:“不探明河床岩层结构,怕是省厅专家来了,也不会苟同,它关系到大坝存亡和人民生命财产损失。”
苟仁立功心切,只想跟着叶辉鼓点起舞:“你、你只管、设、设计,我、我签字,承、承担、一、一切后果,这、这总该、该行了吧?”苟仁见叶辉弓拉得很硬,箭在弦上,担心无法交差,手拍胸脯,大抱大揽。
肖冰既痛惜又气愤:“苟局长,你有多少财产来承担万一出现的险情?即使是万户侯,我问你,人的生命是钱能买到的?”
苟仁气得猴脸铁青,显出副“哀”其不幸,“恕”其不争样子,“肖、肖副局、局长,顶、顶下去,只、只怕你……”
肖冰明白他语带刀子威胁,凛然道:“有心理准备,啥都不怕,但我是有原则的,违反原则的事我不干,光明磊落做人,入党多年,总得兑现当年举手宣誓诺言。”
苟仁不可理喻,悻悻而去。
叶辉面目狰狞:“我就不信,离了胡屠户,就吃带毛猪。”忙指示:让梁枫设计,他不早想晋升工程师,一个旧知识分子,口口声声要职称,告诉他,只要完成此任,给他申报,让他戴上那顶酸帽子。
不巧,梁枫不慎跌到岸下,造成轻微脑震荡,一条胳膊骨折,住进医院。
肖冰对梁枫这一“跌”,心不由一酸,清楚他万般无奈,抵制,后果不堪设想,顺从,一个知识分子良知还未泯灭,为保持晚节,怕是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叶辉终恼羞成怒,亲自到汇江,向王谦、赖青汇报,并拿回尚方宝剑,有条件要上,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决不能让肖冰这个臭老九挡道,摆在她面前两条路:要么尽快拿出设计方案,要么拨她白旗(5),就地劳动改造,接受教育,脱胎换骨。
夜,无声的夜,笼罩着沉沉大地,巍巍太行矗立在苍穹天际,寒星闪烁,长夜漫漫,肖冰在室内踱着,心中激荡难平,一片愁云残雾,深深陷入担忧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抱着一腔热血,却得不到组织理解?强忍着泪水,这种委屈,有种被政治强暴的感觉。不设计出大坝方案,清楚迎接她的是什么,但她决不能拿人民生命财产作交易。悠悠万事,上不可逆天意,下不能违民心,已清楚日昏鼓声急,一股早来的萧瑟秋风会将自己卷去,追往思今,不堪其忧。本就虚弱的身子,更显瘦削,两个肩胛尖尖地顶着单薄衣服,经过激烈思想斗争,先暗暗告戒章勇、马其,万一叫他们设计,以刚走出校门不久,知识、技术和实践经验不足,巧妙拒绝,并将撬出的“岩块”偷偷带走,遇机会去省厅找专家鉴定,并设法把鉴定结果保存下来。将这一切安排后,她,毅然选择了后者,宁可被拨白旗,也要做不愧于党和人民的事。
对肖冰历史,叶辉知根知底,清楚是姓刘的当年部属,因进军汇江常委一事,姓刘的几次从中作梗而流产,要不是这次“停职检查”之隙,王谦、赖青力荐,赵宏学习未归,组织部长再难招架,又要泡汤。先前还惧他几分,如今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有何惧哉!为报一箭之仇,该出手时决不手软,立马让郝辛使人写了份诬陷材料,直送负责整风运动的赖青。
赖青心照不宣,如获至宝,大笔一挥,拨了肖冰白旗,着令就地劳动,以利世界观改造。
赵宏市长对肖冰工作十分钟情,任劳任怨,不惧苦累,实干和敬业精神难能可贵,得知后专程从省城赶回,找王谦据理力争:“不仅要尊重肖冰意见,更要爱护这样德才兼备人才,是位难得的好同志,决不是什么所谓右倾分子。”
王谦终翻脸,语中带刺:“一个右倾分子老婆,资本家小姐,何以敢公开向组织叫板,早清楚一定有人给她撑腰,看来我市右倾势力,不可低估。”
这话再明白无误,赵宏市长一片诚心,竟被隐射成肖冰黑后台,右倾势力代表人物,话不投机:“王谦同志,请记住说的话,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含怒而去。
至于章勇、马其,按肖冰叮嘱,再三自愧技薄知浅,难当此任。叶辉、郝辛虽知有肖冰“余毒”作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