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浦东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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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浦东老街- 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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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三姑娘极其心灰意冷。想这辈子,好与不好的事情在自己身上纠结的如此紧密,此次得了重病,也未必就是坏事,说不定可以成为某种彻底解脱。 

  就在这时,大佬倌提出要和自己组成新的家庭。 

  大佬倌说,他只有一个条件,就是结婚成家以后,不要丁家一分钱的家产,也包括今后永远。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按他的工作量开支一份表达他自食其力的工资就好。 

  这就是大佬倌。当年为了阿木林,他就在老街上罕见地抄了国企酱园一把鱿鱼;之后又始终坚持自己是一匹好马,酱园数次邀请返还,都不吃国有企业那回头草。 

  大佬倌嘴上没说,三姑娘自己也不想挑明,只是由于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大佬倌出于怜悯才主动提出与自己组成家庭。 

  三姑娘接受了大佬倌这份厚重的人生情谊。她想在人生的最后时刻,能够得到如此深情,也表示老天待自己不薄。是上苍在自己人生的最后关口,送上的一份大礼。如果拒绝,就是离开人世,进得天堂,她三姑娘也会遗憾终身的。 

  三姑娘和大佬倌大婚那天,场面不小。整条老街包括谋生在外,能够请到的人们都赶来了。实在只能对丁家说声抱歉。因为,三姑娘确实已经记不得当年同广生的那场婚礼形式是什么形式模样,当年婚礼的感觉更是无影无声,云天开外。 

  那天,我也赶来去参加三姑娘的婚礼仪式,还被大佬倌带到三姑娘跟前彼此见面。之前我们还真从未见过面。

  我感慨地对三姑娘说,姑姑,你们真是幸福的一对,你们的人生经历应该广泛传播,让世人知道什么才叫做真善美。 

  三姑娘一脸幸福的样子,自然也不是为我那点承诺。这世上人间多点真善美毕竟比假丑恶好。哪怕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或是紧急关口。 

  就在新婚的第二天,原来的大佬倌现在三姑娘的新任丈夫,拉着三姑娘去上海大医院去复查。 

  大佬倌的观点是明确的,类似三姑娘这样的苦命人,不至于将所有的人生不幸独自承包下来。这样,老天也过于刻薄、不公平了。 

  大佬倌坚持认为,老街上的卫生院是误诊了。当然,哪怕是确诊,上海的大医院或者应对方法也会多些好点。 

  三姑娘非常感谢大佬倌的这份坚持。但是,三姑娘对大佬倌说,我已经知足了,只要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有你作为我最亲的亲人陪伴在身边,我就是死上一千回也可以无怨无悔。 

  但是,你也不能这样让我无比悔恨,今后独自一人孤零零地死去,还要上天入地各处找你。

  他说,你不能死。就是要死,至少也应该在我们一起商定好一个时间,以共同的方式,这样才能真正称得上是无怨无悔。 

  一时,三姑娘扑倒在大佬倌怀里哭了。她从来没有那么伤心,但仍然是酣畅淋漓地放声大哭。 

  大佬倌也流泪了。男孩有泪不轻弹,何况是顶天立地的他,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三姑娘知道大佬倌心里是为自己,也是为他的那份不舍。那已经不是泪了,三姑娘从没见过大佬倌流泪,也没有听说过他曾经流泪,那不是流泪,分明是在滴血。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三姑娘暗暗发誓,一切听从大佬倌丈夫的安排,自己可以离开他,但无论如何不能伤害他。 

  事实证明,丈夫是对的。由于他的坚持,而且不止一家医院。三姑娘甚至觉得他有点存心,只要医院达不到他期待的排除老街卫生院所谓错误诊断,他就换个医院从头再来。 

  后来,俩人就来到了这家不大,也并不著名的医院,但很专业,特别对咽喉疾病。 

  丈夫安排三姑娘在医院住下来,整整半个月,结论出来了。

  拿报告的那天上午,丈夫走进三姑娘的病房,来到床前时,显出一付愁容不展的样子。

  三姑娘是有足够的思想准备。她正想反过来安慰丈夫,说是不是还要转院,或者上北京。这是他取结论报告之前提出来的新建议。 

  丈夫说,这些都不用了,我只能非常非常遗憾地转告你,何青青同志,你那老街卫生院的结论是——他故意停顿下来。 

  怎么样,三姑娘着急地催问。 

  你那老街卫生院的结论是错误的。丈夫故作痛苦状说,本医院负责地告诉你,你那所谓的不治之症的结论被遗憾地推翻了。 

  三姑娘一时愣在那里,吃惊得什么话都说不上来,半天才小声疑问,真的。 

  非常真实,而且已经不可能被改变了。大佬倌说。 

  啊——,三姑娘放声大叫,这下把整个病房有病和没病只是陪伴病人的都吓成不轻。以为她疯了。

  其实,三姑娘的情形当时不仅有点而是非常疯狂。如果一个人一生中可以难得的疯狂一次,那么就算上三姑娘这回。 

  病房里的人听了三姑娘丈夫的解释,当初他还承诺说,惊吓造成的损失,几天后,会用车把今天病房里的全体拉上老街,去他老街店面管吃管喝,外带住上两天,作为损失的弥补。 

  一时,把病房里的全体乐成一团,当然也不是过于稀罕老街,而是病人和家属的期待。他们对健康的期待,比对世间的一切所得看的更加可贵。 

  出院回家的路上,三姑娘总觉得那天,比来时更蓝。问丈夫,他说那是,当然。 

  三姑娘觉得,那些素昧平生的人也相当亲和友善。问丈夫,他说那是,当然。 

  三姑娘觉得那路比来的时候顺畅,连红绿灯也那么巧,在他俩的车临到路口时,及时由红翻转成了绿。问丈夫,他说那是,当然。 

  三姑娘疑惑,你怎么就一句,那是,当然。还有没有其他的答案。你没觉得,那是,当然,是这人世间最好的答案。丈夫回答说。 

  这下该轮到三姑娘了。三姑娘也说,那是,当然。 

  回家的当晚三姑娘和丈夫谈到了人生,谈到了当年的扛三姑娘,谈到了主宰自己命运的方式和个人选择。 

  好像谈出点结果,也好像并未尽兴。当晚,俩人还是共同做出了一个决定。拿出家里所有的积蓄捐给老街上的卫生院,希望他们能够添加些设备,包括医生学习进修提高点工资待遇什么的。可以切实提高业务水平,为老街上的人们身心健康做些努力和贡献。

第十二章 父亲这辈子的两个重要职务 啊,我的父辈(65)
父亲只是国营米厂的一名普通工人。父亲人生一辈子只担任过两个称得上重要的职务。 

  一个是58年大炼钢铁的年代,父亲出任3号小高炉的炉长;另一个是时隔十年多点,父亲成为了工人阶级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一员。几乎是文盲的父亲,随队进驻堪称老街上层建筑的卫生院,代表工人阶级在知识分子的人堆里,领导斗批改。 

  对于父亲一生只是个米厂的普通工人身份,老街有眼光的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说起来,我家毕竟算是革命烈士家属。不仅太爷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就是中国共产党的光荣成员,爷爷几乎也是抗日战争包括解放战争的有功之臣。父亲作为革命家庭后裔,按理说,保送上学,在政府机关谋个有头有脸的职位,或者可以信手拈来,不费吹灰之力。 

  问题仍然在于爷爷。小有社会名气不失之家庭权威的爷爷,或许自己法事道场的自由职业惯了,始终不让父亲可以直接继承父辈的革命传统,发扬家庭的更大光荣。 

  爷爷说,我们王家只是来自苏北乡下的种地农民。太爷兴师动众举家迁徙来到上海浦东,包括太爷自己投身革命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捎带爷爷后来替自己父报仇心切,精心策划了青龙道观前的爆炸事件,利用日本鬼子的未爆弹,一举歼灭了众多日本侵略者的多位高级指挥官,始终身残志坚抗击日本侵略者不已;上海解放前夕,又成功将潜伏在敌人阵营里我地下党窃取的国民党守军阵防图送到解放军前指,为扫清浦东外围解放大上海立下汗马功劳。所有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向组织伸手讨价还价的家庭资本。 

  爷爷宣称,我们王家只是安分守己、自食其力的平民百姓。太爷包括爷爷他自己奋起反抗外国包括反动政权的暴力,仍然只是为了让自家还有包括类似的普通老百姓能够凭自己的劳动养家糊口过安生日子,并非为了达到任何个人目的,否则,用生命和鲜血去换不值得,也没有必要。 

  也不是说爷爷的话就是空洞的豪言壮语,实际家庭情况仍然现实具体,一直以来,我父亲的身体不好。 

  爷爷和奶奶或者生不逢时,或者干脆就是遗传基因方面的缺陷。反正前者不容怀疑,后者可以适当存疑。当年,科技尚未达到类似生命起源的大众化认识阶段。 

  爷爷和奶奶一共生下了八个子女,最后只剩下父亲一根独苗。其中两个先后死于战乱,五个孩子贫病交加,原因不详的奇怪疾病夺走了性命。 

  作为老幺的父亲能够侥幸存活,并非自身质地可靠能够顺利御病于自己体外。恰恰相反,就在解放前夕,一场类似长兄长姐的大病,同样差点夺去了父亲的性命。 

  还是母亲只靠凭借顽强的信念,将十人见着九个摇头,江湖郎中见了绕着道走,命悬一线,在阎王爷门前久久徘徊的父亲强行夺命回来。 

  在母亲的悉心照料下,父亲大体康复后,上海也解放了。由于长期的健康原因,父亲不仅读书被耽误,眼看已经是近二十的成年人,既难以背起书包从小学一年级起步,也不能待在家里,一味靠父母养活。何况,解放后,爷爷的法事道场业务一天不如一天的不景气。 

  父亲多次向爷爷建议,让他老人家通通路子,即便自己不能担当养家的神圣责任,再不济,自食其力糊口总还是应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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