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825年前后,安徒生内心发生了剧烈的斗争,这种斗争在阅读教科书中获得了大量营养。这时全丹麦的文法学校都广泛使用这部教材:《基督教和道德哲学教义问答》。这本书写于1818年,作者彼得?克罗格?迈耶后来成为挪威主教和教授。这本书系统地考察了基督教的基本教义,段落简洁,但相当乏味,学生写短文时被要求参考这些内容。作业的题目常常具有哲学的特点,因此,今天的人们认为这些题目更适合高年级的神学学生,而不太适合18岁的学生。允许学生自己选择作文的题目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尤其是对安徒生来说———写短文作业是为了控制这个年轻人奔放的幻想,并迫使他跳跃的联想走上稳定、严谨的轨道。
在希腊语或拉丁语课上,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的表现不是特别出色,但在宗教课上,他是个聚精会神、求知若渴的学生。像多数人一样,他从童年起就对宗教表现出天生的兴趣,也觉得自己有责任寻找生活的基础和目标。此外,他还具有思考、推理和系统阐述自己宗教观点的天赋。换句话说,安徒生并不惧怕信仰。他对过分的虔诚抱有一种健康的怀疑主义态度,因为他成长于贫困家庭,母亲极端迷信,父亲则是理性主义者。
在斯拉格尔斯,杰普?奎斯特加德教授宗教课程。他是一位慈祥、温和、认真的教师,不像西蒙?米斯林,他不赞成愚蠢地卖弄学问。他认为,引导学生形成个人的和审慎的基督教观是更崇高的使命,这也是在那些年里安徒生学到的东西。奎斯特加德通过克罗格?迈耶的著作教给他了一些东西,而且他在家乡欧登塞也学到一些东西,大体说由两个部分构成:迷信和理性主义。最后,他把二者结合并混合起来。全神贯注的安徒生对此深感兴趣,但他又是一个具有挑战性的学生。很快,杰普?奎斯特加德对这个沈思的年轻人产生了兴趣。米斯林通常对安徒生很严厉,而宗教老师并不这样对待他,所以在安徒生的要求下,他成为这个有能力信仰和谈论上帝的年轻人的神父。就在斯拉格尔斯学校第一年的考试之前,安徒生给他的宗教老师写了一封信。安徒生实际上是否满意这个安静的、经常忧郁的老师?或者在文法学校,奎斯特加德是否是18岁的安徒生可以对其敞开心扉的人之一?这些问题在这封信中都不太清楚。不管怎样,安徒生的确遇到了一位有同情心的人,即他的宗教老师:
宗教信仰与诗歌方面的成熟(2)
“亲爱的老师:您在学校里对我的和善吸引着我,并且我希望这不会让您误解我或对我有错误的想法。在这个镇上,我根本没有导师和真正的朋友……从您的宗教课中,我想我足够了解您,您能感觉到那些奋斗的人并想帮助他们。如果我的信有一点儿长,请不要生气,我发现不可能用只言词组向您倾诉我的想法。”
奎斯特加德手里拿着克罗格?迈耶的教科书,成了将上帝置于绝对中心的人道主义及生命观的代言人。就像我们在安徒生的作文中能够看到的那样,这是一门对作者的心灵和精神进行言说的课程。正如他在一篇关于证明上帝存在的作文中所指出的,很明显,这可能也是我们要补充的:
“只有傻瓜才会在心里说:‘上帝不存在’。即使奶酪上最小的寄生虫生活在宇宙的最遥远星球和最深处的最小微粒上,也是全能者和不可预测者存在的标志。”
既没有父亲也没有家的安徒生痴迷地认为上帝是每个人的慈父,这不足为奇。因为在儿时大概经常吃变质的食物或根本没有食物,因此,当安徒生最终逃离了欧登塞这个肮脏、不健康的儿时生活场所时,他势必会渴求更美好、更清洁的环境。因此,年轻安徒生与年长安徒生的想法有一种直接的联系。在首篇短文中,年轻的安徒生谨慎地尝试把自己的命运放入一种更大的神圣模式中;而年长的安徒生则坚定不移地信仰上帝,认为上帝是仁慈、父亲般的上帝,他掌控着“在整个自然界我们可以遵循的伟大秩序”,这是安徒生在一篇作业中所写的。早在19世纪20时代,我们就可以谈及那种植根于作者的虔诚和怀疑之中的信仰,同样,这种信仰也来源于克罗格?迈耶的教科书和浪漫主义时代的自然哲学。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在物理学家奥斯特一定程度的影响下,这种信仰全都融入到了成年安徒生的尝试之中,他试图创作关于“自然精灵”的故事。在故事里,他把世界解释为上帝情感的迸发,就像他在一篇作文中如此美妙的描述那样:
“人类的灵魂是永恒火焰的火花。风暴是他的声音,云彩和海是他的衣裳,整个世界是他瑰丽王冠上一朵卑微的小花。”
尽管灵感来自克罗格?迈耶的教科书,我们也有理由怀疑年轻的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在求学期间的信仰:是天堂里仁慈的上帝呢,还是尘世间欧登塞河畔的小精灵?在1825年的一篇短文里,安徒生或许给出了答案。在这篇短文里,他或许讨论的是情感和理智的关系。这里我们有个很好的例子,从中我们可以看出在安徒生的心目中,基督教课不像语法和几何学课一样是死事实的集合。相反,基督教课程代表着活生生的现实。作为年轻人和艺术家,他感觉必须形成自己对现实的观点,尽管可能是一个有分歧的观点。
在安徒生看来,这篇短文非常好,因此在写给乔纳斯?科林的信中,他决定将它随信寄去。在第一次读的时候,感觉寄信人似乎是一个困惑的人,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或想法,材料的组织也极其费力,即使只有区区几页。因此,序言中的清晰脉络很快中断了。在序言中,他不仅生动地介绍了快乐年轻的“幻想”,还介绍其严肃、乏味的哥哥———理智。在整篇文章的中间,全部争辩似乎停止了,他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学生和散文作者,而不是伟大的作家,他走错了方向。从那之后,这篇短文的思路理清了,文章从神话式的开头转向神学解说,分析了《创世纪》的基础和人类精神的伟大。即使最初的神话方面内容现在从文章中完全消失了,短文其余部分呈现出的深思熟虑也颇有创见。例如,年轻的散文作者说,《创世纪》背后的力量可以定义为“孩子般的精神,这种精神将生命赋予最初的人类,万能的主奇迹般地使万物繁衍众多。难道创造世界的想法不是孩子般的想法吗?”
年轻的安徒生毫不犹豫地把“上帝”等同于“孩子般的精神”。我们在短文的其余部分得知,标志着所有文化和民族发展的,不是成人乏味的理智,而是孩子活泼机智的想象。20岁的安徒生是个颂扬顽皮的人,而且短文给我们的启示相当简单:成年人必须学会在孩子面前屈膝。只有那样,他们微不足道的现实世界才会扩大。早在1825年,我们就熟悉安徒生的这个主题:《雪女王》中出现了冷酷的、成人的精明与格尔达和凯单纯热情的童心的对决。
作为一篇童话,这篇关于理性与情感关系的作文虽然复杂,但一点也不完整。不过,在展示自身力量的写作道路上和在被严密监禁的环境中,年轻安徒生的勇敢表现了出来。我们再次看到了安徒生非凡勇气的例子:在窒息的、极其紧迫的环境中,他敢于对抗所有理性的父亲和兄长;而且在他的告别辞中,他敢挑战丹麦所有文法学校的老师,精确地说是最后一段第一句话:“在时间长河中,一切平庸之物将倒下。只有极其伟大的东西能够持久。”这些话连校长也不得不理解成:教师消失,但天才犹存。
宗教信仰与诗歌方面的成熟(3)
在学校的5年里,安徒生成为了一位地下诗人。一方面,表面上在做功课,包括写作文,但另一方面,安徒生尽情表达,写了许多简短的诗句。这些诗像它们的作者一样,想云游世界,想让别人聆听,甚至设法出版发行。在这个困难的过程中,一切策略都应该是正当的。对汉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这样的穷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对他来说,诗歌是进入上层社会的天然门票。文学不是某种堆积在笔记本里或锁进抽屉,等待更好时机或更有利趋势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大范围内超越了出身和社会阶级的普遍循环中的自然环节。在安徒生第一本真正成功的诗集《诗歌》中,有一首诗描写了这个世界性的无形王国———“精神圣地”。在这首诗中,他也介绍了自己的一些诗论,例如他认为童话故事源自当前的平凡生活,这些诗论将成为他生活和写作的终身基础。
有一块瑰丽的土地,
它叫做诗!
它直达云霄,
栖身于玫瑰花蕾之中,
心灵的音乐
居于绿色海滨
……
美丽的诗
颂赞平凡的生活;
你感觉上帝就在身旁,
往昔住在那里
有力的思想在颤抖
这里是如此的宏伟,如此的丰富!
……
精神的圣地,
音乐的家园,
上帝之约的土地,
世界被毁,唯它独存
它的名字是诗
光明的国度。
安徒生想成这个国度的特选统治者。在某些方面,安徒生的浪漫主义艺术观点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由于运用这种浪漫主义的艺术观,通过自己的诗歌,他现在可以教导全世界:有另一个多数人看不见的世界,它比我们生活的世界更加壮丽。在这次通往精神圣地的旅行中,诗人安徒生将充当媒介;通过他,真、善、美得以传达,而且现在“将会把我们的世界置于光荣之中”,他在《诗歌》的第四节中这样写道。
安徒生写于1824年至1827年间的所有诗文,几乎都流传开来,要么附寄在信中,要么公开地散发,以便尽可能快地被人们朗诵或印刷出来。这些新的诗文可能会流传于世,但通常安徒生会写信寄给校外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