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努力压抑不想冲出大厅的愤怒情绪,但是一转身,眼中早已盈满泪水。除了几滴不听话的泪珠滑落脸颊,她强忍着泪水,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爬上大回旋梯,走回房间。
一回到房间,不受控制的眼泪马上扑簌簌地落下。她望着悬挂在梳妆台上方,裱褙精美的“公主情感、仪态的皇室规章”,白色羊皮纸上漂亮的字体是由宫廷书法家誊写的,而裱框与悬挂的工作则是宫廷装潢师在皇后的亲自指导下完成的。
皇室规章不仅规定小公主的穿着打扮和谈吐举止,还规定她应该如何感觉及思考,并且明确地列出哪些感觉及想法是不可取的,而这些往往正是小公主平日的感受及思考方式;但是皇室规章并没有解释要如何停止这些感觉和想法。还有,为何她的行为举止必须像个公主?她深感疑惑。
“就像平常一样,你认为那是我的错,对不对,维多利亚?”美琪小小的声音自公主内心深处发出。
“对,我告诉过你一百万次了,如果你老是要唱歌、跳舞、皱眉头、翘嘴巴,我们就会有麻烦,你就是不听!”
“我最讨厌你这样讲话了,听起来就像你父王的口气。”美琪回答道。
“对不起,可是我再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会遵守皇室礼节,真的,我保证。”
美琪举起右手,清清喉咙,郑重其事地念:“我保证永远遵守皇室礼节,我会乖乖的——不,比乖更好,我会做到完美无缺。我发誓,否则甘心受罚、不得好死。”
“没有用啦。”维多利亚做了预测。
“嗯,我保证了,不是吗?”
“你保证过好多次了。”
“可是以前没说‘我发誓’啊!”
“要是父王和母后能够了解是你而不是我惹出那些麻烦就好了。”公主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办法,他们认为我只是你的幻想。”美琪温和地说道:“不管怎样,我不会再惹麻烦了。”
那天晚上,维多利亚并不想吃晚餐,如果可能的话,她宁可不要出现,但是她知道那样做的后果,她也知道拉长着脸出现在父母面前的下场。所以,虽然内心哭泣,脸上还要装出笑脸是最困难的事了,维多利亚仍下定决心好好学习。
她强迫自己在大穿衣镜前练习微笑,国王常常说,她的微笑是最赏心悦目的,可是她现在的微笑肯定不赏心悦目。经过一番折腾,她终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皇室餐厅走去。
在餐桌上,小公主只是拨弄着餐盘中的食物,显得异常安静。
“你的晚餐有什么不对劲吗?”国王问。
小公主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
“公主,你听见我在问你吗?”
“是。”她轻轻地回答。
“是?是什么?”
“是,我听见你在问我。”她恭敬地回答。
“然后呢?”
“我的晚餐没有问题,父王。”她答道。她无精打采地用叉子来来回回拖着盘中的面条。
“你当然有问题。”皇后说:“到底什么事?”
小公主终于不再盯着盘子,抬起头来回答:“我没事。”她放下叉子,双手扭着放在大腿上的餐巾。
“维多利亚,我要你马上解释清楚。”国王要求:“而且最好是跟那只脏兮兮的杂种狗无关。“
她开始显得坐立不安,并几次清了清喉咙,最后,低声喃喃地说:“我不敢讲。”
国王和皇后继续逼她,最后,因为受不了他们瞪着她的炯炯眼光,小公主终于说出她心碎的原因,她说:“我要提摩太回来1”
“你父王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拜托!”国王怒气冲冲地打断他的妻子:“让我来处理。”他激动地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背后,走过来又走过去。
“求求您,父王,”小公主突然开口说道:“我知道提摩太差点撞倒您,但是那不是它的错,因为每次美琪不高兴时,它就变得有点疯疯的。还有,你那时是因为美琪唱歌而对她吼……”
“又是美琪!母后和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把你的行为都怪罪到幻想出来的玩伴身上。”
“我没有,”维多利亚怯生生地回答:“美琪不是幻想,她是真的。”
“你已经够大了,应该可以了解。”皇后说:“现在正是让你学习分辨真假的时候了,不然,别人会开始说闲话的!”
维多利亚皱眉:“我才不管别人会怎么说,美琪是真实的,她会说话、会笑、会哭,也会感觉。她喜欢唱歌、跳舞、做梦和……”
国王非常生气地打断公主的话:“那么,是她用怪腔怪调引来了一大群鸟;是她在仆人面前出洋相;也是她要为那只野狗的事负责;还有,当事情不合意时,她才是那个不停哭闹的人。维多利亚,这就是你想说的吗?”
“可是——可是——你不明白,”维多利亚用最小音量喃喃地说:“虽然你常常很气她,但她其实很捧,她又可爱又甜美又风趣——还有——还有,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您能不能试着……”
国王的反应和往常类似的情况一样,他涨红着脸,用手指指着公主的鼻子,严厉地斥责。他的声音在她耳中就像雷声隆隆:“你太脆弱、太敏感了,维多利亚!你连自己的影子都伯,成天做白日梦。你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皇家小孩!”然后他绝望地说:“我到底做了什么,才会遭这种恶报?”
皇后试着安抚国王,不过,一如往常,只是让事情更加恶化。接着他们俩开始争辨小公主的管教问题,好像她不在现场一样。小公主低垂着头,心里希望自己就这样消失算了。她盯着前方的桌巾,避免跟他们的视线接触,她害怕在他们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个倒影每次都清楚地显现她做错了什么。
很快的,他们冰冷的瞪视和气愤的声音像拳头一样。又打问她身上:“当我们跟你讲话的时候看着我们,维多利亚!”国王命令道。
她抬起充满恐惧的大眼睛,几乎听不到国王的声音,因为美琪在她里面大喊,差点盖住他的声音。
经过一段令人痛苦难堪的时间,皇后又说了:“看看你做了什么,维多利亚,你又惹父王生气了。公主应该是坚强的,应该是皇室完美的典范。你现在应该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不论做人、做事,还是抒发情感的方法都有对错之别。你必须了解其间差异,小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现在回房间去,待在那儿不准出来。还有,看在老天的分上,别摆出那种脸!”
备受折磨的维多利亚这时颤抖不已,而美琪的喊叫声又令她头痛加剧。事实上,美琪已经变成一个头痛人物了。
在小公主爬楼梯回房的途中,美琪一直不断唠叨:“如果公主真的都像他们说的那样,我们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我打赌一定是鹳鸟搞错了,把别人的小孩带来了。我知道了,就是这样,维多利亚……维多利亚……”美琪重复喊着小公主。越喊越大声:“你不跟我说话了吗?”
当她们一回到房间,维多利亚马上尖叫起来:“你!就是你!是你太敏感、太胆小;是你总是对不应该感觉的东西有感觉,或是梦想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你甚至让我瞎说不应该说的话。也是你从不把皇室规章放在心上,而我却要承担所有的麻烦!”
“我—直就这样,”美琪小声地说,以至于维多利亚必须竖起耳朵才听得到:“我就是不够好,只要我在你周围,你就永远无法跟他们和睦相处。所以我应该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我该怎么办?”维多利亚悲叹道:“你应该躲着父王和母后,也许,从现在开始,你可以躲在床底下……”
“像提摩太?像一只狗一样?我才不要待在那儿。再说,那是它的避难所,我要它像以前一样待在那里。”
“我没办法把它找回来,但是对你,我应该有办法。”维多利亚回答:“我必须把你藏起来,床底下是我惟一想到的地方。”
虽然美琪很不高兴,但还是答应了,不过一躲进床底下,她便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皇室规章是多么不公平;国王和皇后有多坏、有多么讨厌她;待在床底下一整天是多么寂寞;她是如何不够资格当别人的知己;还有她又多么想离开,永远不再回来。
当天晚上,公主还是感到很难过,没有心情洗泡泡浴和听童话故事。当女仆和皇后来到她房间时,她请他们出去,然后爬上床和仍在床下喋喋不休的美琪共度长夜。
辗转不能成眠的维多利亚终于要求美琪安静,可是美琪非但没有闭嘴,反而从床底下爬出来,爬上维多利亚的床,躺在她身边。美琪把头深深地理在枕头堆里不停地哭,眼泪浸湿了一整条丝质床单,又滴到地板上。
“不要再哭了!”维多利亚悄声地喊:“我再也受不了了。到处都被你弄得湿答答的,况且,别人会听到你的哭声的。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在这个世界上,不论做人、做事,还是抒发情感的方法都有对错之别,你必须了解其间差异。小姐,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打算怎么做?”美琪抽噎地问。
“我要做早该做的事,把你放在一个不会突然冒出来惹麻烦的地方!”
“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可是你不是!”美琪对她大吼:“你最坏了,就像国王和皇后一样。”
“不要怪我,这全是你的错!我早告诉过你离他们远一点儿。”维多利亚一边说一边翻滚下床时,差点滑一跤,因为她光着脚正好踩到地上的一滩泪水。她点亮了床头小灯。“马上进到里面去!”她指着立在房间另一头的一个空衣柜命令道:“还有,我再也不想听到任何哭泣和抱怨。”
维多利亚把美琪从床上拉起来,不顾她的尖叫,一路将她拖过整个房间,并把她推进衣柜里,猛力关上柜门。然后她学着不知道听过多少次的皇后的口吻说:“这样做是为了你好,美琪。”插入金钥匙,她怪决地转动钥匙、锁上柜子。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