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报,请报!”一个哑嗓子的小姑娘生气地说,“整天价,吃苦受累,就为了能把他们,这一群崽子,送去上学,可他们在学堂里能学个什么?连话都不会说!是‘警报’,不是‘请报’!等我告诉你爸爸,叫他教训教训你。”
“我那彼契卡前两天,”另外一个小姑娘说,“算术吃了个两分。让我把他这顿捶呀,把手都打木了。”
“全是编的吧,妞儿卡!”小男孩子用低沉的嗓音说道。“是彼契卡的妈妈打的他。就打了两下。”
“瞧啊,鼻涕鬼!”妞儿卡喝道。“你再讲讲看!”
“小姑娘们,你们听着!”哑嗓子的姑娘高兴地喊道。“咳!我告诉你们点事儿!就在这儿,雀滩附近,有一棵灌木。天一黑,就开始从下到上冒蓝火苗!冒的可凶着哪!一直冒到天亮。连走到它跟前去都不敢。”
“它干吗冒火苗呢,克拉娃?”妞儿卡吃惊地问。
“就是说有宝,”克拉娃回答说。“下边埋着宝。有金铅笔。谁若是拿那支铅笔写上自己非常希望的东西,——要啥就有啥。”
“给我!”小男孩子要着说。
“给你什么?”
“铅笔!”
“你别跟我胡缠!”
“给我!”小男孩子喊道,而且忽然粗着嗓子哭了起来,又讨厌,又刺耳。“给我铅笔,臭丫头!”
“啊,你这样吗?”妞儿卡喊道,立刻听到了响亮的巴掌声。“倒霉蛋!干吗我把你生下来了!”
小男孩不知道为什么立刻不哭了。
“可是你呀,亲爱的,”克拉娃用一种假装的温柔的口吻说,“别打自个儿的孩子。容易打晕过去。你跟我学——教他们懂事。若不然长大了也是一群呆子,对自个儿,对别人都没有一点儿好处。”
“能教他什么?”妞儿卡气愤地回答说。“你教教他看!他会给你个样儿瞧瞧!”
“不教怎行呢!”克拉娃反驳说。“什么都得教给他们。他这会儿跟着我们,哼哼唧唧地,你看,这一左一右全是花,一个跟一个不一样。有几百样儿。可他懂得什么呢?屁也不懂。比方说,这朵花,连叫个什么他都不晓得。”
“夜盲草,”男孩子说。
“这才不是夜盲草,这是肺草。你才是夜盲草哪!”
“飞草!”男孩子甚至有点高兴地重复说。
“不是‘飞草’,是‘肺草’。字眼儿咬清楚。”
“肺草,”男孩子急忙回答一遍,立刻问道:“这是什么花,这个粉红色的?”
“这是薄荷。你跟着我说:薄荷!”
“薄荷不就得了,”男孩子应着说。
“你别跟我得了不得了的,你就光跟我学着说。这个是绣线菊。可香着哪!可娇着哪!你要不要,我给你掐一朵?”
小孩子,看来很喜欢这个游戏。他一面哼哧着,一面极认真地跟克拉娃重复着花名。她飞快地说了一大堆名字:
“你看这是猪殃殃。这个是睡莲。就是那个带白铃铛的。这个是剪秋罗。”
我听着,只是惊讶。小姑娘认识许多花。她叫了许多名字,有车叶草,甜香花草,石竹,荠菜,马兜铃,皂根,唐菖蒲,缬草,百里香,金丝桃,白屈菜和很多别的花草的名字。
但是,这一堂出色的植物课,突然给破坏了。
“我扎了刺了啊!”男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你们把我领到哪儿来了,臭丫头?!哪儿都是刺!我回不去家了!”
“喂,小丫头们!”在远处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喊道。“你们干吗欺负小孩子?”
“帕霍姆老大爷,他自个儿扎了刺!”准确发音的捍卫者克拉娃喊道,同时低声添上了一句说:“欧,欧,欧,你这个没良心的!你自个儿不管谁都要欺负!”
听得见老人走到孩子们身边的声音。他往下,往湖上看了一眼,看见了我的钓竿,说道:“这儿有人钓鱼,你们嚷到半天云上去了。这么大的牧场还不够你们跑的!”
“在哪儿钓鱼呢?”男孩子急忙问道。“让他给我钓一会儿!”
“往哪钻!”妞儿卡喊道。“就欠掉进水里去了,不听话的孬种!”
孩子们很快就走了,我就这样没看见他们。老头儿在岸上站了一会,思索一下,小心地咳了两声,然后用一种犹豫不决的声音问道:“先生,您身上带着烟没有?”
我告诉他有,于是老头儿从斜坡上滑下来,因为挂到了黑莓的蔓藤上,口里不断地骂着,发出可怕的声音,到下边来跟我要烟抽。
原来是一个矮矮的糟老头子,不过手里却拿了一把大刀。有一个皮套。老头子一看出我对这把刀怕是有点担心事,他便急忙说:“我来砍柳条。编筐子和篓子。每天编点儿。”
我跟老头儿说,方才在这儿有一个小姑娘,非常有意思,什么花草都认得。
“您说的是克拉娃吗?”他问道。“那是集体农庄的饲马员卡尔纳乌霍夫的丫头。她怎能不知道呢,她奶奶是全省数一数二的草药医!您和她奶奶谈谈。保您听个够。不错,”他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说。“每一种花都有自个儿的名称……也就是说,这全登记下来啦。”
我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老头儿又要了一支烟就走了。不久,我也走了。
当我从树丛钴出来到牧场大路上的时候,在前方,远远地看见了三个女孩子。她们抱着一大把花。其中有一个拉着一个赤足的小男孩子,他戴着一顶很大的便帽。
小姑娘们走得很快,象一溜烟似的。然后传来一声尖声尖气的声音:
在空袭请报的时候,
生下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太阳已经在奥卡河对岸,叶赛宁诺村背后落下去了,浅红色的斜辉,照耀在绵亘在东方的茂密的森林上。
第十二章 辞典
有时候,在脑子里会有各种各样的思想出现。譬如这样的想法:若能编几部新的俄语辞典倒不错(当然现有的一般辞典除外)。
一种辞典,譬如说,可以收集与自然有关的词汇,另一种收集好的准确的方言,第三种收集各行各业的用语,第四种收集乱七八糟的废字,一切官样文字,洋字和败坏俄罗斯语言的鄙俗的字。
最后的这部辞典用来教人们抛弃那些内容贫乏,支离破碎的言语。
收集跟自然有关的词汇的想法,是那一天我在草原的小湖上,听到那个哑嗓子的小姑娘说出各种花草名字的时候想到的。
这当然应该是一部详解辞典。每个字在解释之后,应该从作家、诗人、学者们的著作中引用一些和这个字有科学的和诗学的关系的断片。
譬如在“冰柱”一词的后面,可以引用普利希文作品中的一个片段:“垂在陡岸下的稠密的长树根,现在在河岸下黑暗的凹陷处变成了冰柱,越来越大,已经触到了水面。而当微风,即使是最柔和的春风,吹皱水面,涟漪在峭壁下够到冰柱的尖端的时候,也漂动了冰柱,冰柱摆动着,彼此相碰,发出声音,这种声音是春天的最初的声音,是风神之琴。”
而在“九月”一词的后面,最好附上巴拉廷斯基诗作的一个断片:
九月了!太阳迟迟才出山,
发出闪闪的寒光,
阳光在摇荡的水面上
漾着朦胧的金光。
想着这些辞典,特别是想着“自然界的”词汇的辞典时,我把词汇分为“森林的”,“田野的”,“草原的”,关于季节的,气象的,水和河川湖泊的,以及动植物的。
我认为这种辞典应该编得可以当作一本书来读。这样才既能给人关于我们的大自然的概念,又能给人关于俄罗斯语言的丰富多采的概念。
当然,这项工作一个人是无能为力的,终生工作也是不够的。
每次当我想到这种辞典的时候,便想少算二十年岁数,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来编这部辞典———我没有这种知识——不过即或参加编纂工作也好。
我甚至动手为这种辞典作了一些札记,但照例都丢了。要单凭记忆想起来,差不多已是不可能的了。
有一次几乎整整一个夏天,我都搜集花草的名字。我从一本旧的植物手册上知道了它们的名称和特性,同时记到我的笔记本里去。这是一件极有趣的工作。
在这以前,我从没想过自然界所发生的一切都有其目的,从没想到过每一片小树叶,每一朵小花,每条根须和种籽都是那样复杂而完整的。
人们有时纯粹从外表,甚至是过份地感到这个目的性。
有一次在秋天,我和一个朋友在荒凉的奥卡河旧河床上捕了几天鱼。这个河床在几百午前就与奥卡河没有关系了,现在变成了一个深而长的湖。四周蔓草纵横,很难走到湖边去,而有的地方根本不能走进去。
我穿一件毛线衫,毛线衫上粘上了很多带刺的金盏花籽(象扁鬼针草)、牛蒡和其他花籽。
天气晴朗、寒冷。我们和衣睡在帐篷里。
第三天,下了一点小雨,我的毛线衫浇湿了,夜里我觉得胸前和胳膊上有几个地方疼得很厉害,好象针扎的一样。
原来是一些扁圆的草籽,吸饱了水分,动了起来,象螺旋似地钴入我的毛线衫。它们钴透了毛线衫,然后扎进了衬衣,在深夜,终于碰到了我的皮肤,就开始慢慢地刺痛它。
这恐怕是目的性的一个最鲜明的例子。种籽落在地上,在最初几场雨未降之前,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因为冲出干燥的土壤,对它并没好处。但一当泥土被雨打湿了的时候,搓成螺旋状的种籽膨胀了,苏醒了,象螺旋钉一样,钴着泥土,开始在适当的时机钻出来。
我又离开“叙述的主要线索”,谈起种籽来了。但当我谈种籽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个惊人的现象。我不能不提到这个现象。何况它对文学还有某种——虽然是极其间接的,我仍然认为是——纯比拟的关系,特别是对什么书可以留传不朽,什么书经不住时间的考验、就象“在阴暗的清晨合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