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的晃晃颠颠的汽车。
红灯区(2)
阿特拉斯花园是一座古老的果园,果园里百年的鳄梨树和芒果树述说着河谷从前的祥和安宁。那时候,城市周围尽是美丽的田园风光。花园最深处,左侧有一座乡村老屋,石灰砖拱廊,破破烂烂的大槽瓦屋顶,破洞被瓦楞铁皮堵上了。
装点着霓虹灯的拱廊下面有一个灯心草柜台,那是吧台。有些晚上,如果天不下雨,便会有一支管弦乐队来花园演出,在水泥台上用手风琴、小四弦琴和吉他演奏波莱罗一种西班牙舞曲。舞曲和昆比亚原文为西班牙语,一种风格热情的舞曲,节奏为八拍。。不过,今晚没有乐队,音乐是从一台震耳欲聋的音箱里传出的,音箱直接垛在露天咖啡座的方砖上。那音乐悲伤而激烈,瓮声瓮气的,我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颤动。
花园里空空荡荡。雨中,只有一对酒鬼坐在芒果树边的塑料圈椅上,脚浸在泥水里。花园里弥漫着小聚光灯的蓝色幽光。
拱廊下,姑娘们都坐在塑料椅上陪男人喝酒。吧台边有一台大冰柜,我见没人管,便自己去拿了一罐特卡特一种啤酒的商标。。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墨西哥夹克的年轻人跑到这边来找钱。要想喝稠一些的饮料,得到咖啡座另一头的厨房里去要,厨房旁边是从前的洗碗池。
房子里刷成绿色。惟一的装饰在客厅,木瓦的原文为西班牙语。天花板,椽子上交错地钉着些牧豆树原文为西班牙语。板条。其余的一切都散发出陈灰积垢的味道,令人难过。星期六晚上到星期天,真是让人烦得要命,因为你等待的是明知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东西。
咖啡座的尽头,在声嘶力竭的自动点唱机旁边,姑娘们像一串洋葱似的坐在塑料椅上。我进去时,她们瞥了我一眼,很快便冷漠地转过脸。这些姑娘还算年轻,但模样并不咋的。她们穿着束胸背心,合成材料的迷你裙,有些人脚上绑着高跟皮凉鞋,有些却只穿了白色运动鞋。我不敢问她们中是否有人听说过莉莉。对她们来说,我不过是个随便逛逛的家伙,她们不可能指望从我身上捞到什么油水。
她们不时地大笑,一边喝苦咖啡,一边抽香烟。聚光灯蓝色的微光反射在墙壁和地面的方砖上,把她们的脸映照得像幽灵。她们的嘴巴很大很红,眼眶是两团黑斑,这便构成了她们脸部的轮廓。不过,她们生着印第安女人的秀发,又黑又密,用仿珠贝梳子别在脑后。
自动点唱机还在唱歌,一首接一首的昆比亚,姑娘们似乎都不在听了。只有那两个酒鬼还在雨里跳舞,两脚跺着花园的草地,如同两头直立的狗熊。
我在拱廊下找了一张塑料椅坐下,又端起一杯啤酒。穿夹克的男人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懂。我又回去跟圣地亚戈聊起来,此时,他也来到拱廊下稍微避避雨。我递给他一罐啤酒,他变得比刚才健谈了一些:“在革命时代,这里是兵营,”看到我很感兴趣的样子,他继续说,“有天晚上,革命者打到这里,把所有人都杀了。所以,这里后来就变成了庆祝沙龙。”他给我看一枚子弹:“看到了吗?这是三十乘三十的,是叛乱者们——克里斯特罗革命者使用的尺寸。”他把子弹放在我的手里,又凉又沉。我琢磨着,它是否曾经杀过什么人?“我从墙上把它抠下来的,就在路边上。”他喃喃地说,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他们杀了所有的人,一个也不剩,然后把尸体埋到一片田里。”
又过了一会儿,午夜时分,有个姑娘来找我跳舞,也许是圣地亚戈让她来关照我一下的。她是个高个子姑娘,胸脯挺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冷冷的。跳波莱罗舞的时候,我抱住她,我的每一根指头都能感觉到她的上了浆的硬邦邦的上衣。我们的腿不时会碰在一起。我闻到她皮肤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有她脸上的美白霜的味道。我们一直跳到最后一支波莱罗舞曲,然后在拱廊里找了个僻静点的地方坐下。我给她买了一罐啤酒,她喝之前先用手背抹了抹嘴唇。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来旅游还是做生意?”她从我递给她的烟盒里拿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她的嘴特别大,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看上去有点傻。她长得不丑,但是有黑眼圈,显得有些疲惫。我看她顶多二十岁,体形却已经因为不断的生育或流产开始过早地松弛下坠。我想她可能跟莉莉很像。我向她提起这个名字,并没有抱什么希望。她却生气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这该死的名字?你非得知道我的名字才能跟我做爱吗?”(她是用西班牙语说的,原话更粗俗。)我们又坐着喝了会儿酒,抽了会儿烟。后来,她拉起我的手,把我带进屋里。这是一间卧室,仅有一块帘子与吧台隔开。卧室里有张铁床,一把跟外面咖啡座里一样的塑料椅。墙壁上斑斑点点,天花板上的贴布破破烂烂。她迅速地脱下衣服,扔在椅子上。她的身体很丰满,乳房沉甸甸的,乳晕很黑,腹部光滑平坦,阴部完全剃净了,可能是怕有跳蚤的缘故吧。她在床上放了件奇怪的东西,泛着绿色的荧光,我忽然明白,那是安全套。在我眼中,那更像是一件外星来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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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区(3)
我心里很难受,头晕晕乎乎的。“对不起。”我结结巴巴地说。
她并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她收了钱,重新穿好衣服,竟然还微笑了一下。从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我有点趔趄,她一直陪我到了吧台。其他姑娘似乎喊了些什么,然后开始大笑。我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况且午夜已过,已经没有酒了。那姑娘挽起我的胳膊,一直把我送到花园门边。圣地亚戈看着我出去,什么也没说。
我演讲的那天晚上,承蒙老天奇迹般的恩赐,居然没有下雨。托马斯?摩西在朗波里奥的大门口等我。我到达时,他感动得给了我一个拥抱。他让我看门边的招牌,背景是土地和火山,白色的大字标题写着:土壤学
土地的容貌原文为西班牙语。副标题有点戏剧化,“土地的容貌”,这是梅南德的主意。他担心土壤学的题目会吓到周五晚本来就不多的听众。
听众到了。有研究组的研究员,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土著翻译亚居斯,可是,人类学家们连影子也看不见。这次演讲的主题一定让他们觉得没劲,或者更坚定了他们觉得地理学无用的看法。
渐渐地,朗波里奥的内院坐满了。听众把椅子围成半圆形,正对着我的讲台。他们都是这里的常客。梅南德正在殷勤招呼的河谷的贵妇,穿着短衬衣的先生:公证人、医生、银行雇员。“土地的容貌”吸引了他们,因为他们都是从土地上走出来的,要么是农民的孩子,要么自己原本就是农民。他们都是这块土地哺育出来的,从土地中吸取了自信和力量。
还有一些是农场工人,小农场主。他们是进城来活动活动,消遣消遣的,要么出于好奇,要么是闲来无事。
梅南德很激动。“这么多人!您看,这是朗波里奥第一次接待这么多人,我们这次活动搞得很成功!”他趴在我的讲台上,装做摆放长颈瓶和玻璃杯的样子,“您看,最后一排靠右边的那位,那是阿朗萨斯,他还把夫人和千金也带来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在告诉我什么秘密似的。“唐?阿尔达贝托?阿朗萨斯拥有河谷西部直到阿里约的所有土地和鳄梨树。他可是个大人物,是《旅程》杂志的投资者,我们最主要的赞助人之一。”我盯着内院尽头的人影搜索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一个干瘦干瘦的家伙,衣服是灰的,脸也是灰的,头顶已经秃了。两个漂亮而精神的女人分坐在他的两侧。虽然有家人陪伴,他的脸色仍然阴森森的,像极了电影里的匪徒。
我介绍了土地的容貌。
我介绍了河谷,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地方。
火山爆发,熔岩流淌,几个世纪的灰雨;这块由红土、草原、风成土和苔原组成的土地;俄罗斯地理学家多库恰耶夫的发现,他关于描绘一幅运动中的土壤容貌的设想;滑坡、结冰、漫流;河谷底部这块聚集了禾本科植物腐殖土的凹地,为细菌的发酵与浸润提供了有利环境。
我诵诗般的演说声在朗波里奥的内院里回荡。我用自己不纯正的发音和粗略的翻译把这些科学术语传达给听众们。我说到肥沃的黑钙土,其中腐殖质的含量竟然超过百分之十;我又说到另一个极端:中亚贫瘠的草原和矮林。我说到淤泥和冻土,颜色跟黑墨水一样,那是黄土和腐殖土的混合物,可以深达一米多。我说,这种土黑得就像伊甸园里的土壤一样。我说出了伊甸园的真正的名字,它们在朗波里奥的院子里回响:黑钙土,栗色土和淋溶黑土。
我感到自己酒力发作(我承认上台前喝了几杯苦咖啡)。我无法将目光从那些注视着我的面孔上移开,那些冷漠的、不易亲近的面孔,那些躲藏在深深的眼眶中的眼睛。我感到,我必须抓住他们的思想,不能让他们分神,不能让他们的目光离开我的目光,哪怕一秒钟也不行,这似乎是我命中就已注定的。我不再讲腐殖土、钾肥、硝酸盐,不再谈是什么使河谷的土壤一年中能够收获两次,也不再说土地所有者从土壤中得到了多少金钱,把这些地理财富转变成他们银行储蓄中的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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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区(4)
我开始讲这块土地是如何诞生的。那些呕出熔岩和灰烬的火山,神灵一样的火山,内华多德科利马火山,旦希塔罗火山,巴坦班火山,哈诺托胡卡蒂奥火山,他们用他们的血覆盖了河谷、平原,直至海洋。还有破火山口一种巨大的碗口形火山凹地。、深成岩体、从熔岩中升起的火山锥,同时喷出的沸水与冰水,伊特兰喷出硫磺的间歇热喷泉。我说到破坏陆地的大断层,特帕尔卡特佩河就从断层里流过。我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