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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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 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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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橛头这句话像一盆凉水,泼了水二爷一头。
  “有这等事?”水二爷警觉地竖起眼,也不管来路在场,当下就问这话是听谁说的。管家老橛头一向对队伍上吃粮当兵的人没好感,他惟一的儿子那年抓兵,竟给稀里糊涂抓了去,等水二爷三找人四找人打听到信儿,你猜咋?儿子半路上逃出来,竟让队伍上带兵的活活给打死了!此后,但凡有当兵的来,不管是官还是兵,他都一概报以仇恨。
  “事情真着哩,东家,我是在去东沟挑人时听冷中医说的。”
  “冷中医?”水二爷越发警惕了,冷中医向来不是一个胡说八道的人,他在沟里的威信,怕是仅次于水二爷。
  一旁默立着的来路不知犯了哪根神经,突然就插话:“二爷,不是我多嘴,那天我在河边砍柴,也见过这个人的,好像跟平阳川的疙瘩五他们在一起。”
  “疙瘩五?”水二爷的脸忽地就黑了下来。这疙瘩五不是别人,是平阳川有名的土匪混六子的后人。过去混六子吃土匪这碗饭,没少扰过青石岭,出嫁大梅的前一夜,他还带人闯进来,差点将大梅……后来混六子在平阳川吃了黑枪,把命丢了,但他儿子疙瘩五又迅速红起来,很快成为方圆百里最混账的一个东西。
  水二爷闷声想了一会,这事比不得别的,要是仇副官真跟疙瘩五搅混在一起,往后这日子,可不得安闲。可事已至此,水二爷也不想怕,不能怕。兵来将挡,水来土堵,凡事总得有个解决的法子。他咳嗽了一声,想把老橛头和来路带给他的惊慌咳掉。谁知来路惦着种药的事,按捺不住地先给问上了。
  水二爷只好道:“来路,不是我水老二心狠,这种药的事,真不是你干的,想想你那屋,能让人放心?”
  来路最怕二爷说这话,一听,哭声就给出来了:“二爷呀,你就行行好,给我来路一条活路吧。来路要是再挣不到点钱,日子,可真就搁土崖头上了。”
  水二爷轻轻一笑,他知道斩穴人来路是个会说软话的主儿,日子搁土崖头上,穷是真,苦也不假,可真要让来路把日子搁土崖头上,怕是天爷往后不打雷哩。这来路,是个能把一座山背起来走的人哪!二爷心里,忽就涌上一层悲,对来路的悲,对丫头拾草的悲。要说,别人的日子他不清楚,这来路,清楚着哩,清楚得很。唏嘘了一阵,道:“回吧来路,原回你的西沟去,药,不种了,缺啥,差啥,跟管家支个声,拿去就是了。”
  “使不得呀,二爷——”
  若不是管家老橛头拦挡得快,来路扑通一声就给二爷跪下了。“使不得,二爷,万万使不得,我来路一辈子,就怕个别人施舍……”
  “来路!”二爷恨毒毒喝了一声,又觉自己声音重了,缓了口气道:“算了,你这号死脑筋,一辈子,怕就是土里刨食的命。”
  

凉州往事 第十节(1)
药说种就种。
  青石岭上好不热闹,不只是热闹,简直就像换了个世界。对种药的新鲜加上水家许诺的银子,让人们一下对青石岭充满了神往。站在山巅上,每个人的眼都是发着光的,那是对银子的光,对神秘中药的光。两个药师按水二爷的吩咐,各自挑了人,按事先计划好的地,开始忙碌了。望着山上突然热闹起来的景儿,水二爷捻着胡须的手忍不住发出一阵快乐的抖。对种药,水二爷是有自己的打算的,这打算,一半露在明处,一半,牢牢地藏在心里。
  “孔杰玺,你这是往我水家门上栽摇钱树啊——”
  水二爷阴阴地发出一片子笑。
  还没笑完,猛听山洼里响出一声,抬头一看,见是丫头英英在追野兔,狡猾的野兔逃脱了她的追踪,气得英英拿炮肚子冲远处的羊发泄哩。
  这丫头,啥时才有个正形!
  水二爷心里抱怨了一声,将目光扯得更远。山洼里,受惊的羊群像是突然散开的云,一下就把山野给弄得丰盈多姿,几朵云晃晃悠悠的飘着,像要掉下来,却又把更虚幻的景致染给山野。这青石岭,真是一块福地哟!水二爷望了几望,心里,对这片土地就感激得要掉热泪了。
  白日的喧嚣过后,夜晚便不声不响地来了。一到夜晚,水家大院便成了另番样子。
  后院里早已安静,种了一天药的人们喝完糊糊早早就躺草铺上睡了,斩穴人来路却睡不着。他刚打儿子拾粮那儿来,儿子拾粮夜黑里睡马厩边上的草棚里,添草喂料照管牲口方便。来路原想跟儿子说上一会话就能睡着,没想,一躺到草上,心就给活跃了,身子,也跟着活跃。翻了七八个身,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听风。青石岭的夜风跟西沟不一样,西沟的夜风是哑的,空的,瘪着肚子的,这青石岭的风,就鼓鼓的,实腾腾的,真有个风的气势。风吼得来路心里一鼓荡一鼓荡,白日里的劳累连同夜黑里的孤单全给荡没了,剩下的,就是那个活生生的希望。
  希望。
  来路翻起身,出了专门为种药人搭的草棚,又往马厩那边去。儿子拾粮也没睡,睁着双眼望天,一听爹的脚步,腾地翻起来。
  “咋不睡?”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喧喧。”
  “嗯。”
  父子俩盘盘腿儿坐下,又喧。就听来路说:“娃,这个机会不能放过,你想想,再想想,人经几辈子,谁听过药能种?可真就能种,哟嘿嘿,白日里那个种药的架势,可喧腾哩。”来路脸上漫上一层神往。尽管夜很黑,那层红润润的向往,还是把儿子的心给照亮了。
  “爹,我想了,明日个我就跟东家说。”
  “不成,娃,我思前想后的,这事不能跟东家说。”
  “咋?”
  “娃啊,你年岁轻,对水东家,你还嫩着哩。爹问你,这挑来的二十个人,你看出什么了?”
  拾粮思谋了一会,摇摇头。
  “没看出是不?爹告诉你,这二十个人,甭看一个个壮头壮脑的,身子骨结实不假,气力也比你我要好。可你想想,再想想,这二十个人,缺啥?”
  “缺啥?”拾粮紧跟着问。
  “你看看,你看看你,还是这性子,改不了。遇上事不要急,要想,要动上脑子想,要往别人想不到的地方想。”
  拾粮就想。想着想着,忽然一声:“爹,我晓得了!”
  “悄点声,看你,又犯毛病了。”来路慌忙捂了一下儿子的嘴,松开,道:“跟爹说,晓得啥了?” 。 想看书来

凉州往事 第十节(2)
“他们,他们,都是不拿脑子过日子的!”拾粮兴奋地说。
  “对了,娃,对了,对得很。你当水东家挑的啥,还真就像管家说的,在挑力气?不,他是在挑脑子,这二十个人,合起来,没水东家半个脑子,他要的就是这个。”
  “为啥?”拾粮尽管想到了,可让爹一说,又给犯惑了。
  “药!娃,道理就在这药上!你想想,水家拿啥发的财?大烟!凭啥他就能发大烟财?二爷精啊!全古浪县,就他能把大烟种子弄来,就他能想到在青石岭种大烟,不发,由不得。现在你该明白了,他为啥要挑这二十个人。”
  拾粮默了好久,终于说:“爹,我明白了。”
  “还有一个道理你没明白,水东家为啥不让我种药,为啥宁可拿钱打发我,也不让我跟着种药?娃,甭看你爹穷,穷的是日子,不是脑子,水东家,是在防我啊——”
  “哦——”拾粮重重地哦了一声。
  瞬间,他心里便涌上一层对爹的敬重,对爹的佩服。爹是把日子过穷了,可这能怪爹?若要是摊上别人家,怕是,日子早搁土崖头上晒着冒烟了。一家四口能活到今天,全亏了爹有脑子啊——
  这一夜,父子俩就这样相对而坐,直把默如死水的夜给坐亮堂了。
  第二天,正在抢种药材的狼老鸦台上就出了意外。
  狼老鸦台是青石岭最大也最肥的一块地,到现在还没种,是因水二爷突然心血来潮,要在这块地里种青稞。水二爷年前去了趟凉州城,喝过那儿的青稞酒,味美醇厚,忘不掉。就想在青石岭开家烧坊,自个酿酒喝。青稞下种晚,要等四月底才下种。没想,两位药师一眼就瞅准这块地,非要先在这儿种。水二爷只好把开烧坊的计划先搁置起来,毕竟,中药的诱惑要比烧坊大得多。
  这两天,水二爷推掉身上所有的事,寸步不离地跟在两位药师后面,嘴上说是一心心照顾,其实,他的诡计只有他知道。五对黄牛套着五张犁,五头骡子拉着五架耙,在两位药师的引领下,一字儿摆开,狼老鸦台一下就火热了。水二爷一身粗布衣裳,一双圆口子布鞋,头上,还像模像样裹了块羊肚子手巾。他亲自扶着一张犁,牵绳套的动作,吆喝牛的劲儿,活脱脱一个牛把式。一双眼,却死死地盯着药师一双手,看他咋个插根,咋个细埋。隔空儿,还要停下来问上句:“这药,咋不向阳栽啊?”药师嘿嘿笑笑:“啥向阳不向阳的,这么肥的地,这么足的水分,不管咋栽下去,都活。”水二爷狐疑地盯药师一眼,知道他在说假话,心里默默记下了,嘴,却很不在意地说:“日他个天爷,这种药,比种草麻缠多哩。”接着,冲天一嗓子,吼:“年年有个三月三,三月三,打发姐儿们去绣牡丹,牡丹好绣看花难,看花难。花儿呀,绣在了个水里边……”
  这天正午,叫刘喜财的药师正弯下身子仔细拨弄一支黄芪,猛觉一阵肚痛,这痛像是事先埋伏好的,专等这一刻发出来。刘喜财起先没在意,只是拿手顶了下肚子,接着又埋下头,想把那根黄芪埋好。结果,那痛就在肚子里炸开了,刘喜财一个跟斗栽地,爹呀娘呀地叫个不停。
  水二爷正跟另一位药师喧谎,他在变着法儿问黄芪的种法为啥跟当归不一样?药师支支吾吾,不肯讲实话,水二爷正不满呢,就听这边一阵喊,说刘药师不行了。
  等惊乍乍跑来,就见刘药师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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