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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家远被水二爷呛了个满面红,但事情急迫,他还是厚着脸皮说:“姨父,您先甭生气,听我把话说明。”
“说你个脚后跟!去,我没工夫听!”
水二爷跟仇家远一高一低地吵闹着,二梅跟英英走了进来,两人刚吃过饭,到后院找家远,家远不在,心想八成是来了爹这儿。刚进门,就听爹扯直了声音骂:“你仇家不是势大得很么,不是有你们的仁义河么,咋个,也跑来跟我哭穷了?”
“爹——”水英英叫了一声。
“去,没你说话的份。”水二爷斥了英英一句。
仇家远红着脸,盯了英英一眼。英英被她爹一呛,性子上来了,走过去站家远边上。“家远哥,你跟爹提钱做啥?” 。 想看书来
凉州往事 第二节(5)
仇家远吞吞吐吐,不敢正视水英英。
“说呀,提钱做啥?”水英英不高兴了,家远的事她一点不知道,她从来不关心家远是国民党还是共产党,这跟她无关,她心里,家远就是她想着念着的人,这人在凉州城教书,又是平阳川有名的阔少,咋个会缺钱哩?
“英英!”见妹妹不明就里死问乱问,二梅赶忙制止。英英却突地转向父亲:“不就借个钱么,你发那么大脾气给谁看,谁家没个不方便的时候?”
“你——?”
水二爷啪地扔了烟枪,怒瞪住女儿英英,气得说不出话。
二梅赶忙赔着笑脸劝:“爹,你就少生点气,家远也是有事急用钱,又不是不还你。”
“家远,家远,叫得比你亲爹还亲。我还当你是跑来看我的,原来是串通好跑来坑我的!”水二爷将烟枪在桌上猛地一磕,冲二梅翻了几下白眼。
“爹!”二梅让爹这一说,顿时臊红了脸,抬高声音道:“谁都是坑你的,这世上就你一个人清白。”
“就是嘛,把钱看得比啥都重,家远哥这么远的来,连个好脸子也不给,人家欠你金了还是欠你银了?”英英接话道。
“你个白眼狼,少替他说话!”
“就说!”
水英英一屁股坐椅子上,索性跟爹吵起嘴来。吵着吵着,目光就回到了家远脸上。姐姐二梅看见了那目光,心里暗暗担忧,嘴上,却还在帮家远说话。
这一天的水家,算是热闹了一阵子,水二爷在两个女儿的围攻下,险些无词。不过,他心里正得很,任凭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钱,我是一个子儿没有!水英英气坏了,气疯了,爹这样做,太驳她的面子。她一把抓住仇家远:“家远哥,走,不跟他借,让他搂着钱睡觉去。”
“哼!”水二爷在后面重重哼了一声。
仇家远碰了钉子,心情沉重,筹不到钱,药商那儿就不给货,陆军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无法完成。他再也无心思听英英说什么。水英英倒是激动得很,一连说了好些爹的坏话,可惜仇家远仍旧闷着脸,没一点响应,水英英忽就来了气:“钱,钱,钱,你干吗要跟他提钱!”
水英英真是不想提钱的,也烦他们提钱。她跟仇家远好久没见过面了,她想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跟他说说心里话。水英英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家远说,可惜,管家老橛头不让她说,老橛头奉命将水英英连拖带拽带到了南院。
仇家远走出屋子,来到后院的空场子。此时夜幕已经很浓,沉沉的夜幕牢牢地裹住这座富得流油的院子,空气里也飘着一股股殷实味儿。这味儿跟平阳川他家的味儿不同,却又是那么的相同。一嗅见这味儿,仇家远就忍不住要困惑,革命已进行了多年,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沉睡在黑夜里?他的耳畔响起陆军长那忧国忧民的声音:“如果这些家底殷实的财主不能发动起来,革命的道路将会异常艰难。”
过了好长时间,院里各屋都已安静,风把白日的喧嚣早已吹得干净。仇家远寻思着自己也该进屋睡觉了,正欲转身,院里突然响出一阵碎响,随着一阵出踏出踏的脚步声,仇家远看见一个黑影儿朝他移来。水家大院占地相当大,跟水二爷住的上院比起来,后院简直能称得上空旷。单是脚下的这个空场子,就比他家的祖宅还大。仇家远警觉地竖起耳朵,目光也警惕地朝黑影儿望去。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凡在黑夜里听见声响,都会不由自主变得警惕。等黑影儿快到身前时,他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谁?”
黑影儿吓得憷一下,手里提着的锨腾地掉地上。
等两个人互相看清对方,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旋即也放松。
“我叫拾粮。”黑影儿说。
“拾粮?”仇家远疑惑地盯住面前这个瘦小的男孩,跟着问:“我咋没听过?”
“回……回……”拾粮一时想不起该把这个陌生人称呼啥,只好道:“回你的话,我是院里新来的长工。”
长工?
凉州往事 第三节(1)
一声尖利的惊叫划破黎明时,位于青石岭山脚下的这座豪宅陷入了混乱。
惊叫是院主人水二爷发出的。水二爷昨黑睡得不是十分踏实,一直担心三女英英会不会偷偷溜到后院去,半夜里他起来过一趟,脚步子像猫似的往后院那边去,他已想好,要是让他抓到啥把柄,他会跟仇家没完。还好,他站在后院外面的石墩上,屏住呼吸偷听了一阵,后院静静的,一点儿异常也没。细一看,那间小客房安静得就像庙一般,心里这才有了着落。往回走时,就听得内心里发出一阵阵窃笑,跟我借钱,你爹都没打我手里借到过一分,就凭你?这么想着,目光越过院里几棵树,朝南院探去。南院更是显出几分死寂。死寂就好,吃里爬外的东西,养你这么大,不替你爹想想,倒向着外人了。想到这儿,水二爷暗暗下了个决心,是该紧着跟她张罗婚事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让人拐走。
这三女,可是他留着养老的呀。
水二爷早就打定主意,要给三小姐水英英招个上门女婿,这事他跟老五糊略略提过几次,可惜眼下峡里峡外还没哪一个后生让他看中眼。
天刚蒙蒙儿亮,水二爷便醒来了。醒来的头一件事,便是上账房看看。每天早起和晚睡到账房看一趟,是水二爷这辈子铁定了的功课。水家的账房跟一般财主家不同,一般财主家比如平阳川仇家还有东沟何家,账房就在东家睡的屋里,也有单独拿一间房当账房的,但至少跟东家睡的屋有道门,这样照管起钱财来就方便。水家不,水家的账房在地窖里,这是水二爷别出心裁的主意。建这座院子时,水二爷悄悄从上院一棵树下挖了个坑道,挖进去很深,然后在地下建了一间房。这房,就是专门用来藏水家银子的。第二年,他又不放心,将原来那条通道改了,将进出账房的窖口跟上院一间堆杂物的屋子连起来。这样,他进出账房的时候,院里人只当他是进那屋拿东西,他也确确实实每次都从那屋里拿出件破东西。
这个早晨,水二爷往杂物房去的时候,心是澎湃着的,想一想里面堆满的银两,还有稀儿怪儿值钱的玩意,他就没法不激动。这可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呀。想想当初,他从万忠台被哥哥水老大撵出来,孤苦伶仃流落到青风峡,那是多么的可怜。这才短短二十年,他就成了青石岭的大财主,家财万贯,哟嘿嘿,不敢想,真不敢想。水二爷这么激动着,掏出一把铜钥匙,朝院里四下望了望,没人。也真是,这大早的,天还没亮透,咋个会有人?他哧地一笑,为自己的小诡计得意了一下,这长的日子,院里上下,竟然没一个人知道这杂物房的秘密。谁都知道他水二爷的银子多,多得放不下,但就是不晓得在哪放。门吱吜一声,开了。进门的一瞬,他的目光还是不放心地朝院里扫了一下,确信自己眼里没看到啥,这才放放心心往里走。等他拿起顶门杠子朝里顶门时,那一声惊叫便响了出来。
水家的地窖大开着!
天呀,地窖大开着!
水二爷喊了一声,忙就捂了嘴。他是吓坏了,吓得乱了方寸。后来他怪自己,这事,咋能乱喊哩?
可等他慌慌张张钻进地窖,沿着长长的地道跑进账房,不喊,就由不得他了。
“贼,贼,贼啊——”
水二爷跌跌撞撞,跑出了账房,跑出了杂物房,门都没顾上锁,就把偌大的院子喊得要炸顶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凉州往事 第三节(2)
“天老爷啊,贼,贼,贼偷了我的银子啊——”
等管家老橛头带人跑到上院时,水二爷已捶胸顿足,瘫地上拉不起来了。
水家进了贼,而且径直溜进账房,拿走了水二爷不少银两!
“银两,银两,我的命呀——”水二爷近乎哭起了丧。
管家老橛头带人就要往杂物房扑,水二爷腾地打地上站起:“老橛头,你个糊涂鬼,贼还能在里面么?”没等老橛头转身,他一个闪身扑过去,牢牢地锁上了杂物房。
贼的确不在里面,贼早跑了!
跟贼一同跑掉的,还有两个人。仇家二公子仇家远,水家三女子水英英!
等人们从惊吓和忙乱中稳下神,细一琢磨,全都笑了。
笑了。
当下,水二爷就将二女子二梅叫来,喝问道:“说,是不是你定下的计?!”
“爹!”水二梅哭笑不得。
“少叫我爹!”水二爷一把打开管家老橛头递过来的烟枪,怒冲冲瞪住二女子二梅,恨不得一口吃了她。确信账房里进的是家贼后,水二爷第一个就想到二梅。账房的通道还有窖口,他只跟二女子二梅提过,那一年他病了,病得很重,怕一口气缓不过,双腿一蹬扔下这个世界走了,就抓着二梅的手,跟她把账房的事说了,没想……
“仇家的,你要气死我呀——”
“爹,真的不是我。”水二梅又急又气。她相信这事是妹妹英英所为,但昨儿黑她跟英英是一起睡的,英英啥时起来偷钱,啥时又跟仇家远跑了,她一点不知晓。
“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