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茫茫,雪深没膝。吴石柱背着狼皮,抓住柴草和小树,坐在雪地上一直滑到了沟底,隐约听到小河流水的声响,他急忙俯下身,拨开被雪覆盖了的柴草,看见有条没有结冰的清清小河哗哗地流淌。
吴石柱趴在河沿上美美喝了一气水。抬起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便沿着河床一直朝前走去。
山上的树渐渐少了,两旁的柴草也很稀疏,起伏连绵的黄土山再没有遮天蔽日的林木覆盖,成群的山雀在铺天盖地般的积雪上空结伴飞翔。
此时的吴石柱把柴刀插在腰里,榆木拐棍挟在了胳肢窝,冻红的双手拢入破烂的袖口,哈着白雾般的气,背着那两张狼皮在深山峡谷中深一脚浅一步地挪动。不一会儿,他的耳边隐约传来狗的狂叫伴着雄鸡的长鸣。
吴石柱转过一个拐峁,就看见冒着炊烟的小镇。
小镇街道上行走的人极少,一派冷清的模样,时而走过一两位猴瘦的老汉,破棉帽紧紧地护着脑门,低着头,双手拢入露有棉花的袖口里,有气无力地在堆有积雪的街面上晃动,棉帽上的两只耳朵在他们的晃动中一闪一闪。
吴石柱已经踏泥带水地走在冷如冰霜的小镇街面,抬头看着低矮破旧的店铺。店铺门大都严严地关着,只有屋檐上吊着一排排明晃晃的冰溜子,太阳一出,叭哒叭哒地滴着檐水。
生命河 第四章(4)
吴石柱并不在乎小镇的冷清和热闹,他忘却了寒冷就像忘却了饥饿一样,撒开双腿在小镇的石板街面上蹦跶,他想的只有赶紧用背上的两张狼皮换些东西,他知道,石马坬那间破茅屋里,杏花和杏花她妈一定心焦坏了。他又朝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一位老汉,六十多岁的样子,鼻梁上架一副老花眼镜,眼镜的一条腿被折断,用一根细绳拴着,厚厚的棉袄棉裤紧紧地贴在身上,十分破旧。他正站在一个店铺的门前,没精打采地卸着门板。
吴石柱像看到救星一样扑到这位老汉跟前,一声大爷又一声大爷地叫着。
老头不知道没听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没有回头看他,仍然不紧不慢地卸着门板。
吴石柱不会计较这位老头是否在轻视他,又朝老头跟前挪动了几步,仍然堆着一副微笑送给老头,低一声大爷高一声大爷地对他说,大爷,你要不要这两张狼皮?
老头扭过头,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眼镜,眨巴了几下眼睛,端详站在他跟前背着血淋淋的两张狼皮的吴石柱。
他怀着疑惑的目光盯视着吴石柱,半晌,慢腾腾地吐出了几个字,你是卖这两张狼皮?
哦。吴石柱耸了耸肩点着头说。
老头又把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往上扶了扶说,狼是你打死的?
是我打死的。吴石柱有些自豪地说。
老头又问,怎么刚刚打死,你就把皮给剥下背来了?
我急用。吴石柱说,你看这冰天雪地,家里人还没件过冬的衣物,快要冻死了。
老头听着吴石柱说话,玻璃镜片后两只眼睛骨碌碌地在吴石柱身上滑动。面前这后生怪模怪样的,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说男不男说女不女,脸上挖眉四道,肮脏不堪;冰天雪地里,穿着长一片短一扇的衣服,破烂得像瓜蔓一样,两只有帮无底有底无帮的鞋袒露着十个血红的脚趾头,脊背上又背了两张滴着血水的狼皮,看这样子,像个无恶不作的土匪。但是土匪根本不会像他这副模样。老头有些可怜起他。他把吴石柱让进了小屋,捅旺了炉子,让吴石柱坐在炉子跟前烤火。
吴石柱把脊背上的那两张狼皮扔在门圪崂,爬在炉子跟前烤身子。烤了一阵,发冻的身子热乎起来了,这才问老头,你愿意不愿意要这两张狼皮?
老头眨巴了几下眼睛,挪动着碎步,思考什么似地一直低着头,半老天才微微把头抬起来,有气无力地说,狼皮么,你也别背在什么地方了,现在谁也不会要那玩意,你也不要以为你那就是个东西,好娃娃哩,现在这年月,都在逃命,谁还顾上要那东西?不过,你可以把狼皮留在我这儿。老头说着,略微低着头,并且一个劲儿地在脚地上挪动着碎步。说罢话。一只手赶快地伸进怀里,摸揣了一阵,摸出了几块银光闪闪的银元,递到吴石柱的面前。
吴石柱迟疑了一下,把银元接到手中,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感激的热浪。这几块银元,足足可以挽救他们一家的生命,特别是石马坬他那尚未出生的娃娃。于是吴石柱慌忙跪在脚地,给老头磕了几个头,折转身走出门,踏泥带水地行走在小镇的石板街道上。
白花花的太阳照在小镇的街道上,街道上仍然一片萧条一片冷清。吴石柱踩着肮脏不堪的雪水在街道上东仰西照地走着,身旁不时走过衣衫褴褛的逃荒人,他们像一个个幽灵,古铜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破烂的布鞋踩在流着肮脏雪水的街道上,忽沓忽沓直响。
生命河 第四章(5)
吴石柱用手中那几块白银,扯了布料,买了日用百货,便急急忙忙地从店铺里跨出去。
吴石柱一条腿刚刚伸到店铺的门外,“扑通”一声,一位衣衫褴褛的后生栽倒在他跟前的雪水滩里。吴石柱一看这阵势,慌忙弯腰扶起这位后生,急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年轻后生让吴石柱弄得睁开了眼睛,扑闪了几下,又闭上了。吴石柱知道这后生一定是饿得支撑不住了才栽倒在这肮脏的雪水滩里,慌忙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烤狼腿,撕下一块,塞到后生的嘴里,那后生感觉到嘴里有了东西,没来得及咬碎就咽下去。那后生眼睛渐渐亮了,看见吴石柱手里仍有可吃的狼腿肉,一把夺过去,不要命地大口大口吃起来。
很快,那后生就把肉吃光了,眼睛活泛了起来,有几分羞涩地看着吴石柱,仿佛站在他跟前的并不是人,而是位救命的活菩萨,慌忙从流着肮脏雪水的石板街面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就给吴石柱磕头。
吴石柱一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有些责备地说,你这是干什么你?
年轻的后生抓住吴石柱的胳膊,泪流满面地说,你是救命恩人,你救了我的一条命,我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
吴石柱忙对他说,快别说这些了,咱都是苦难人。
年轻后生再没说什么,只是眼巴巴看吴石柱。
吴石柱问,你是一个人么?家里再有没有其他人?
吴石柱并不是随便问这后生的,他很想把这位可怜的后生带到石马坬,看他那可怜的样子,这么一个后生险些饿死在小镇的当街上。再说,他那石马坬也是太寂寞了,把他带到那地方,多一个人就多一种活法。于是吴石柱就问这后生,你愿意不愿意跟我去?
这后生一听吴石柱在这时候给他说这话,当然是件巴不得的好事。激动地说,只要你不嫌我,去哩,受苦受罪我什么也不怕……
就这样,吴石柱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领上这位逃难的后生,踏着厚厚的积雪,离开了小镇。
吴石柱带着逃荒的后生,沿着一条深沟,走进了深山。深山里的雪很厚,一脚下去,雪就埋到了他俩的半腿把上,他俩在雪地里行走得极为缓慢。没走多远,这位后生就饿得走不动了。几乎要一头栽倒在雪窝里。吴石柱知道这后生身子的亏空太大,身上积蓄不了多少力气。因此他把准备带给杏花和杏花她妈的那块烤狼腿肉也毫不吝啬地从怀里掏出来,全递给了他。后生不由分说地抓住就吃。吃完了,硬正起来,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地跟着吴石柱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吴石柱心乱如麻地在前边开着路,那后生死死地跟着,差怕吴石柱把他丢掉。眼前的深山越来越陡,被雪覆盖着的荒沟越来越深,这位后生不知道吴石柱要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他问吴石柱,你那地方在什么方向?
吴石柱也说不清在什么地方,只是淡淡地说,翻上两架大山就差不多了。
那后生扑闪了一下眼睛说,这沟里曾经有条古栈道,早些年我跟我父亲放羊的时候走过,从栈道里出去,说不定就不用翻那两架大山。
吴石柱忙问他,你知道这条栈道?
知道。那后生说。
在什么地方?
那后生指了指前面的一条拐沟说,从这儿进去就不远了。
于是吴石柱便由这位死里逃生的后生带路,从前边的一条拐沟里走进去,走了不多远,果然看见了一条古栈道。虽然被雪掩盖着,但可以清楚地辨别出古栈道的模样和修筑时留下的痕迹。吴石柱不知道什么人在什么时候修筑了这条栈道,而且修了这么一条栈道又来干什么?显然,现在并不是考证这些问题的时候,吴石柱着急的是怎样才能尽快回到石马坬。
他俩也没冒那么大的凶险,毫不费力地穿过了古栈道,在古栈道中的一个石庵里度了一夜,次日天临黑时,他俩终于走到了石马坬的后山上。
这时候,那后生才对吴石柱说,他姓李,名叫狗娃。
生命河 第五章(1)
掌灯时分,吴石柱踩着厚厚的积雪,顶着凛冽的寒风,跌跤马趴地拉扯着李狗娃从石马坬的后沟里走出来。
探在破茅屋门口的杏花和杏花她妈已经看见后山上下来的那两个人,却不知道那两个人中就有吴石柱,以为是土匪或是强盗。因此母女俩急忙钻进那间破旧的茅屋里,紧紧地顶死了门。
吴石柱拉着李狗娃走到那间茅屋跟前,看着被雪掩盖了的茅屋,想着心爱的女人杏花马上就要出现在他面前,一把丢开拉李狗娃的手,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茅屋跟前,推了一把茅屋上那扇木门。然而茅屋的门却严严实实地堵着,就像叫冰冻结住一样。
吴石柱万分惊慌,转首看了眼站在雪地里的李狗娃,顿时一股阴气袋上心头,他用冻得几乎伸不展的手拍打着那扇木门,大声地叫着杏花!杏花!杏花——
他以为杏花和杏花她妈一定冻死在这茅屋里了,屋外连个脚印都没有。吴石柱拼命地在那扇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