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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二到了河村宅第,也不管什么礼节,半夜三更就这么咚咚敲门,说明原委。好在河村一家果然有侠义心肠,闻言不答二话,便找来相熟的医生。待到不二带着那名男子来到时,河村早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不二把怀中之人交给大夫,这才暗暗出了一口气,万分抱歉地对河村道:“半夜里的,还来叨扰河村兄,不二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河村笑道:“这没什么,若能救到那位兄弟的命,也算是功德一件。倒是你们两个忙了大半夜,我这有客房,不如暂且将息。”不二摇头道:“这人虽与我萍水相逢,但我既救了,便推脱不得。如今他性命尚悬于一线,我即使将息,又岂能合眼!”河村笑道:“不二真是性情君子!”不二闻言,想到适才尚且举剑欲刺,不由得苦笑一声,并不答话。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大夫才出来,对河村道:“性命暂且无虞了。只是那左臂保住保不住,小弟尚不敢说。这里有个方子,日后按此抓药,一日一次,滚水煎服。想过不几天便会好转。若再有什么情况,大哥只管相传。”
河村谢道:“今日真是麻烦你!!问诊费用,我随后命人送去。”
那大夫摆手道:“要什么费用!大哥你一句话而已。也是这小子福大,赶在我在青春之时被人砍伤,不然若换了别人,这命也不是好拣回的!”说罢随手一揖,竟自飘然而去。
英二在一旁奇道:“这医生好大口气!是河村你的旧识吗?”河村笑答:“我上次行走山道时,正碰着他云游四方,两人聊的投机,便结为兄弟。这次正巧他在青春赶着看祭典,否则也实难请到!”不二笑问:“那他姓甚名谁?”河村道:“他叫做佐伯虎次郎,——人道是‘六面医仙’。”
此语一出,不二英二皆吃惊不小。行走江湖的人,哪个不知“六面医仙”的本事?传说此人亦医亦侠,救人与否全凭他一时心情。但若是他想救之时,即便是全身经脉尽断,也能医到完好如初。
英二懊恼地说河村你怎么不早介绍我认识这么大名鼎鼎的人物,不二却在一旁暗自拧了眉头。凭着六面医仙的本事,不可能看不出来那男子身上中过毒,也就自然知道自己给他吃下去的药是什么。他于是问河村:“那六面医仙佐伯现居何处?”河村道:“他在城南水竹林的寺院中借住,全城也只有我知道了。怎么,你要找他?……”不二淡然道:“的确有些私事,不过也不是什么打紧的。等有时间,再去相访。”
一夜无话。
次日英二与不二本打算回到租住的屋子,奈何河村百般不允:“你们不过十日就要参加初考,这样热天住在那房子里怎么能安心?我若是家境贫寒,也就不说什么;可现在为兄的手头尚有余钱,房屋也有空着的,你们若是不留下来,那是不给为兄的面子了?”不二笑道:“我们不是拂兄长的意,只是嫂嫂也在家中,恐怕来往不便。”河村笑道:“莫提这一节!他们女眷自住别馆,与我们并不相关。我父母兄弟也住这里面,多你两个,又什么打紧!”不二英二见推辞不过,也只好谢了,河村自命人拣干净客房招待,不提。
傍晚时分,不二借口散步,独自一人前往城南水竹林。那水竹林清泉凛冽,竹绕水生,好个风景!不二不禁随口赞道:
水,水!
凛洌,彻骨,
生朝日,葬长晷。
仙飘雾渺,似近还远。
叹为脉脉风,疑是盈盈泪。
却惑不见游鱼,辜负姜公忘归。
果是至清无人问,竹影疏斜道是非。
诗甫一念毕,便听得那边厢一人笑赞道:“好词!可怎见得‘至清无人问’了?”不二寻声望去,一人身背药篓,银发俊颜,面容依稀有些熟悉,想是昨晚见过一面的“六面医仙”佐伯了。只是当时他头带纶巾,并看不见这满头银发。不二笑回道:“古人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二不过借其意而用之。”佐伯笑道:“我看你是反其意而用之吧!恩……你叫做不二?昨晚似乎有一面之缘。来找我求医问药?”
不二道:“我本无病,无须医仙问诊。只是有一事想求医仙帮忙。”佐伯略一思索,道:“看来公子到访,与昨晚那男子身中的毒不无关系。”不二一凛,心想他果然看破,再瞒无用,便上前一步,恳声道:“既是医仙已然料到,还望通融则个,勿要声张。”佐伯一笑,道:“那男子身中的‘淬零’之毒,乃是青国四大奇毒之首。本已难逃一死,这世间竟有药物能让他起死回生……”他望了不二一眼,苦笑道,“倒是在下该求不二公子手下留情了。但凭我‘六面医仙’的本事,自知逃不过公子之手。”
不二听他此言,脸色一瞬间有些发白。他惨然道:“医仙何出此言?只要医仙莫要张扬此事,不二已然感激不尽。”佐伯笑道:“这个我自然知会,否则昨日里看诊时便该对河村兄言及了。不是自夸,我一生救过的武林人士多不可数,若不能超然事外,又怎能活到今日。”又道:“帮派之争,家国之事,在我看来,都不过过眼烟云罢了。可不象你们,视若至宝,不惜性命!”
不二闻言,长揖作谢,便欲告辞。佐伯却从后叫住了他:“不二公子,难得走这一遭,我便也替你诊上一诊。”不二道:“劳烦医仙。可我并无疾病。”佐伯笑道:“有疾病没疾病,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我看公子疾病,非在腠理,非在肌肤,非在骨髓,乃心病耳。”不二闻言疑惑:“‘心病’?还请医仙明示。”佐伯却仿佛懒得再言,径自走去溪涧,卷起裤脚,趟入水中,双手在水里摸寻。不二奇道:“医仙,这溪中并没有鱼。”佐伯大笑:“谁告诉你我在摸鱼了?你看看这个!”说罢从水中捧起一掊溪底泥,小心地拣出其间几株水草来。
不二大奇,也凑过去看。佐伯道:“别小看这水草!碾磨成粉,便能治跌打损伤;晾干为酱,便能解蛇毒。这溪虽然无鱼,却非无用。你还道‘至清无人问’吗?倒是这些‘竹影疏斜’,只要搅动水面自然消失,才是真真无用之辈。”
不二闻言,仿若清夜闻钟,竟一时失神。待到回神,早是面有愧色,坦然谢道:“不二生性鲁钝,多亏医仙点醒!”心中自觉豁然清新。当下与佐伯作别,返回河村府邸。
“真是的,明明烧也退了,伤也结痂了,怎么还不醒?敢情他把我们这当客栈的天字一号房来着?看我用樱桃堵了他的鼻子,香瓜封了他的嘴!”
骂骂咧咧的自然是英二,他正对那个明明被他们救活了却仍是不见醒转的家伙施以“极刑”,拿了桌上的樱桃香瓜就要塞过去。不二哭笑不得只得拦住他:“好了好了,别浪费了这上好的水果。你等不及,便上河村那唠些话去。我想在这温一温书,也该准备一下了不是?”
英二奇道:“你要温书,这东厢房西厢房南北二十间,干吗偏偏在这里?对个活懒人,看他这样八成是装睡,没准还呼噜呢,难道很诗情画意,很春花秋月,很白露金风?”
不二羽扇一摇,早是三分带笑,七分狡黠:“古人云‘文以载道’,我便是要用这道义载这个只知昏睡之人改邪归正、反璞归真啊!又有言云‘闻子之言,若清夜闻钟,若当头一棒’,我不信我这当头一棒下去,还有几个君子小人能高卧草堂,不动如山!”
英二闻言立马蹬蹬蹬往后连跳三步,哭丧着脸道:“你这个家伙!这人命好歹有一半是我救回来的,你要作弄也不是这个法啊!怕是等他醒过来,好好的人也成了榆木脑袋,满口只会说‘子曰’!”
不二笑道:“可是‘子曰————’”
“停——————!!”英二大叫一声,飞也似的消失了。
“真是……再有耐心一点嘛。”不二看着英二跑走的背影,好整以暇地笑起来。
没了英二,房里登时清净了下来,不二绕到床头,这才算这三天来头一次看清了那被他所救之人的脸:端的是锺灵峻秀,全在鼻峰眉骨;傲然之气,生于眼角唇边。不由得心下暗赞:“好一表人物!”疑虑之情不觉已少了三分。待要试着将他摇醒,却没来由地想起了救他之时,这堂堂七尺男儿在昏迷之中竟自流泪之事,又暗道:“他被仇家追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看他这样子,也不似山野盗贼。若是遭遇了什么家世变故、颠沛流离,那反倒是不醒比醒来要幸福些。我还是莫要叫他,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