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扎根- 第10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骸按虻固张嘁悖 �
  小陶完全是灵机一动。以前,他喊“陶培毅”,老陶总是不为所动,而老陶不为所动,小陶就觉得很没趣。他要使家里的坏蛋有所触动。
  听到小陶的喊叫,陶冯氏从房间里奔出来,一把逮住了小陶,连拖带拽地把他拉进家门。一面拉陶冯氏一面骂:“小炮子子,我看你是着死噢!”进门以后又给了他一巴掌。众目睽睽之下,这个人就丢大了。为抗议老陶的沉默和陶冯氏的暴行,小陶哭得震天动地。
  小陶边哭边骂,他骂陶冯氏是地主婆,骂老陶是反革命,骂陶文江是历史反革命,骂苏群是女特务。但任他怎么骂家里人都不再理睬他了。小陶被反锁在房间里,陶冯氏说:“霉他!”
  小陶被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停止了哭闹。他看着白色的墙壁和四周丝纹不动的家具,不禁觉得很没趣,甚至感到了一丝空虚。
  由于这次失败,小陶又开始叫老陶爸爸了。
  去干校以前,老陶和苏群有临睡前阅读的习惯。他们倚靠在床头,各自捧着一本书。小陶则坐在他们中间。老陶和苏群读书时,他一会儿抬头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大约八点半左右,陶文江走进儿子的房间,把小陶抱出去,抱进他和陶冯氏的房间、小陶自己的小床上。每次小陶都很不情愿离开,表现得恋恋不舍。

小陶(4)
这次老陶和苏群一起回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当天返回干校,他们在家里住了一夜才走。这一晚,老陶和苏群又开始读书,可小陶没有爬上床去,坐在他们中间。他在另一间房间里赌气。后来,气也消了,仍不见老陶苏群来招呼他,小陶觉得很难过。
  第二天,老陶和苏群分别回干校去了。苏群临走,蹲下身去搂住小陶,眼睛不禁湿润了。苏群走后,老陶也走了,临出门前他摸了摸小陶的头,叮嘱他说:“要听爷爷奶奶的话。”
  父子俩都没有提昨天的事。后来,老陶就真的走了。小陶站在楼梯口,能看见下面楼梯的扶手。他看见老陶的一只手搁在上面,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去。然后再转过来,一截一截地向前移动。那只手越来越小,甚至比小陶的手都还要小了,然后就彻底消失了。自始至终,小陶都没有看见老陶的身体在楼梯口出现。
  4
  老陶和苏群再次一起回来时已过了很久,他们家门框上的标语都已褪色了,陶文江拿着浆糊瓶已经修补过很多次。小陶对晚汇报也不像以前那么热衷,他已经上学念书了。学校给了他新的天地,使他经历了许多新事情。这些事,由于小说进度的缘故,我就不一一地道来了。
  老陶和苏群再次归来时,又靠在床头读书。小陶最后一次坐在他们中间,但感受已不再相同。是小陶长大了吗?的确,但不仅于此。实际上,老陶和苏群根本就没在读书,他们只是拿着书,装装样子而已。他们在讨论问题,神情认真而严肃,语调也十分的深沉凝重。
  小陶不能完全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老陶和苏群彼此交换着一些词,什么“空袭”、“警报”、“三线”、“疏散”、“原子弹”、“防空洞”。这些词在小陶的上空,老陶、苏群的房间里飞来飞去,让小陶惊恐不已。
  他像小时候那样,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但老陶和苏群并没有理睬他。小陶只有抬头去看灯泡,那里面的钨丝像一缕金线般熠熠生辉。看得时间久了再看床单就没有以前那么白了,甚至整个房间都暗淡下去。光影之间,老陶和苏群的面孔变了形,嘴巴翕动着,吐出一个个令人不安的词汇。小陶心想:要打仗了。他又想:这可怎么办呢?想了半天,没有答案。
  恐惧再次来到小陶的心里,不过,时间不长。没过多久,老陶一家就被批准光荣下放了。那些敲锣打鼓穿绿衣服的人又来到老陶家门前,撕去门框上的旧标语,换上了新的。
  老陶家人喜气洋洋,就像办喜事一样。小陶在学校里也出尽风头。班主任王老师问:“你们中有谁家被批准光荣下放的?请举手。”
  小陶马上把手举起来。和他同时举手的还有另一个同学。王老师对那个同学说:“你不用举手,你们家是逃亡地主,是押送回乡的。”
  那个同学于是灰溜溜地把手放下,只有小陶骄傲地把手举过了头顶。
  学校还专门为即将下放的同学开了欢送大会。小陶和另外十几个要下放的学生被安排在主席台上。他们坐成一排,胸前戴着碗口大的大红花,学校赠送给他们每人一套毛选四卷,上面扎了红绸子。他们手捧毛选四卷,俯瞰着台下的全体师生。在这种场合下,锣鼓、标语和口号自然是少不了的。那天小陶激动得脸都红了。
  从此,小陶就不用再上学了,不用再去学校。老陶和苏群也都被解放了,从干校回到家里。他们所在的单位也分别开了欢送大会,戴了大红花、发了毛选四卷。老陶家一共得到三套毛选,其中的一套是小陶拿回家的。

小陶(5)
他们即将出发到农村去,最激动的当然是小陶。他逢人就说:“我们家要下放了,到洪泽湖去,去吃鱼!”一面说一面比划。
  难道小陶长这么大没吃过鱼吗?当然不是。也许刚出生的时候吃得比较少,后来就不一样了。但这不是一般的鱼,而是洪泽湖的鱼。洪泽湖的鱼就不一样了?因为那是洪泽湖的鱼。再问下去,小陶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但他心里清楚,这不一样肯定是存在的。
  小陶出生在南京,几乎没有见过农村。很小的时候(大约三岁不到),一次老陶苏群带他去郊区。那时,南京长江大桥还没有建成,他们是坐渡轮过江的。在江北的岸边,小陶第一次看见了绿色的庄稼,还有一头大水牛。由于他的年纪过于幼小,有关农村的印象十分模糊。
  后来,大桥刚刚建成通车后,老陶和苏群又带着小陶,准备横跨大桥到长江对岸去。可走到一半,小陶要大便,长江大桥上没有厕所。小陶拉了拉苏群的衣角,怯生生地说:“它要出来了。”它,就是指那泡大便。于是老陶夹着小陶,返身向引桥的方向飞奔而去找厕所。
  小陶看农村的愿望终于未遂。他只是看见了刚刚建成的披红挂绿的大桥,此外还多了一个外号,叫“出来了”,是老陶给他起的。
  一年多以后,小陶又来到了大桥上。不同的是,这次他坐在装饰着彩带花朵的大客车上。这样的车,前后都有很多辆。小陶又看见了令他兴奋不已的红绿颜色,听见了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响。欢送他们的队伍很长,因而车行缓慢。小陶并没有陶醉在这热烈的气氛中,车行至此,他不禁想起了那件丢人的事。“出来了,出来了。”小陶想,觉得那长长的车队就像是一截长屎,终于从南京城里出来了。
  5
  他们吃饭的时候,有很多人围观。房子里黑乎乎的,只是小方桌上有一盏墨水瓶做的油灯。油灯如豆,照着前面的四只菜碗。小陶坐在床沿上,靠着一堆被子。后来那被子动了起来,并伴随着一阵咳嗽,他这才知道被子里躺着一个人。那人在被子下面调节了一下屈腿的姿势,以便让小陶靠得舒服一些。
  从村上人的口中得知,那人是吕素英的丈夫,也姓余,有字辈,得了老胃病,已经卧床不起十几年了。十几年来,他就这么一直躺着,似乎专门在等小陶的到来,然后屈起腿,让他靠着吃饭。小陶很想看清他的脸,但身后的床上黑乎乎的一片,最后小陶还是没有看清。
  这时桌下冒出一只狗头,由于黑暗,小陶看不清它的毛色。探进灯光里的狗头黑白相间,白多黑少,就像一个人的脸上长了一块大胎记。小陶伸手摸了摸狗头,感觉到上面的狗毛又密又厚,还有点湿。狗眼乞求地望着小陶。虽然它的头和桌面平齐,菜碗就在它的嘴边,但没得到允许狗还是不敢不把嘴伸进菜碗里。
  看来这是一只很乖的狗,在小陶的腿边蹭来蹭去的。后者从菜碗里搛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大约是肉,扔在桌下,那狗便吧唧吧唧地吃起来。围观的三余人不禁发出一阵唏嘘。
  小陶问:“它叫什么名字?”
  十几个人几乎一条声地说:“狗,狗,它叫狗!”
  他们的声音中含有明显的不满。在他们看来,狗是不应该吃肉的。
  由于小陶的缘故,那狗平生第一次吃到了人吃的猪肉,而且还是煮熟的,经过了精心烹调。当它第二次抬起头来,乞求地望着小陶,后者正准备搛第二块肉的时候,周围发出一片叫喊:“把给我吃吃!把给我吃吃!”

小陶(6)
叫喊的自然是孩子。大人嘴馋,但还不至于如此不顾面子。孩子们一面喊,一面从黑暗中伸出十几只小手,有的几乎戳到了小陶的脸上。老陶及时地制止了小陶的行为。桌下的狗突然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小陶听见屋后发出一阵狗的哀鸣声,它被村上的人弄了出去,大概因为不懂规矩受到了严厉的惩罚。
  孩子们大呼小叫,其中一个人叫得最起劲。他的特征很突出,头上没有头发,因此脸显得特别大。秃头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腰间扎了一条草绳。小陶兴奋地叫道:“秃子!秃子!”被老陶呵止住。小陶又叫:“大头!大头!”大头嘻嘻地笑着,露出了一口黄灿灿的大牙。
  后来小陶要上厕所,老陶让大头把他带出去,跟出来的还有另外七八个孩子。
  外面,月光如水,天寒地冻,大头领着小陶向屋后的粪缸走去。那儿围了一圈玉米秸的篱笆,里面黑黢黢的,一股臭味儿扑面而来。小陶不愿进去解手,大头就让他在外面的空地上蹲下。小陶踌躇着,大头于是解了自己的裤子蹲下,以作示范。见小陶还在犹豫,另外那七八个孩子也都脱了裤子蹲下来,露出了白生生的屁股。小陶学他们的样子,脱了裤子就地蹲下,可他怎么也拉不出屎来。
  他们就这么蹲着,冷风把屁股吹得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