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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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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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群从县医药公司买来甘油锭、开塞露,这些药物也必须塞入陶文江的肛门才能起作用。苏群认真地学习了有关的方法,再教会老陶。经过一番努力,陶文江终于可以大便了。
  尽管如此,陶文江还是尽量不使用药物,他喜欢自己挣。倒不是挣大便挣出乐趣来了,使用开塞露的方式让陶文江感到耻辱。虽说是由老陶操作,但毕竟是一件东西往身体里插啊。所以除非万不得已,陶文江拒绝使用开塞露,或者甘油锭。考虑到老人的心情,也为了培养小陶日后的生活能力,后来,为陶文江通大便的任务就交给了小陶。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洁癖(4)
一段时间以来,老陶家人最高兴的事莫过于陶文江大便了。“爸爸今天大便了!”、“爷爷今天大便了!”或者“老头子大便了!”一家人传递着这个喜讯。多日来笼罩着全家的压抑气氛随着陶文江的一泡大便空嗵一声落入马桶而一扫而光。
  4
  真是难以想像,一个如此爱干净整洁的人,却无法清理自己的大便。当陶文江打扫房间、将锅盖脸盆擦得银光锃亮的时候,体内竟囤积着一泡积攒了多日的大便。也许,他如此地酷爱擦拭、清洗、打扫正是因为这泡大便,那样做不过暴露了他那强烈的排泄愿望。谁知道呢?
  总之,除了患有便秘的毛病外,陶文江的身体还算硬朗。年过七十以后,他的脊背丝毫不弯,甚至更加挺直了。陶文江平时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咔叽中山装,衣服虽然很旧了,但穿在他身上还是那么的有模有样。
  陶冯氏喜欢唠叨陶文江的那身呢子制服,据说是他们结婚时花四块大洋买的。呢子制服衬有垫肩,陶文江穿上后更是威风凛凛。解放后,呢子制服一直被压在箱底,后来*抄家时被造反派搜走了。小陶虽然没有见过陶文江的呢子制服,但他相信陶冯氏说的话。即使是再普通的衣服陶文江穿起来都那么的一丝不苟(比如那件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的,当真是气度不凡。
  反观老陶,风度则差远了,未老先衰,整天佝偻着个腰。再新的衣服到了他的身上,都变得皱巴巴的。他还特别爱打赤膊。夏天的时候喜欢赤脚,一双大脚丫子啪嗒啪嗒地走在河堤田埂上。老陶邋遢,不拘小节,他的这些脾气是哪儿学来的呢?
  小陶也逐渐受到老陶的影响,仪表方面很不讲究。这还情有可原,因为老子是那样的。可老陶呢?看看陶文江严谨刻板的脾性,再瞧瞧老陶的自由散漫,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是老陶早年就投身了共产党,而陶文江是国民党吧?但如今老陶已被开除了共产党。陶文江当年加入国民党也并非出于自愿,他是在一次集体仪式中糊里糊涂地加入的。陶文江后悔晚矣。我扯远了。
  下放三年后,情形还是有了一些变化。陶文江的中山装上开始沾有烟灰、痰迹。由于三余天气寒冷,冬天得穿上两三斤重的棉袄。罩在外面的衣服鼓鼓囊囊的,也没有那么板正了。陶文江还养成了袖手的习惯,没事的时候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他的白发被三余的风吹得有些凌乱,寿眉也开始垂挂下来。还有长出鼻孔的鼻毛以及未经修理的胡须,加上脸上日益深入蜿蜒的皱纹,陶文江的面孔开始有些不清不楚了。再就是牙齿也开始脱落,三余也没有牙医可以装上假牙。陶文江日夜抽个不停,没掉的一两颗门牙也被熏得黑黢黢的,张嘴一笑,完全是个瘪嘴的老大爷了。
  5
  老陶家养过四条狗,由于伙食太好,狗长得很肥,小花、小白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养小黑时,老陶家定下规矩,平时不专门给它喂食,只是在喂鸡时,顺便给一点稻糠、麦麸和烂菜叶子混合成的鸡食,以保证小黑不至长得过分肥壮。可时间一长,陶文江似乎忘了这些规矩,又开始喂小黑了。
  开始的时候是残羹剩饭,后来开始喂专门的狗食。开始时小黑有一顿没一顿的,后来发展到一日三餐,和人一样。小黑拥有专门的食盆,专门用来煮狗食的铝锅。煮狗食的炉子是由陶文江掌管的烧开水的煤炉。擦洗铝锅和狗食盆的工作自然也属于陶文江。他将它们擦洗得比人用的锅碗瓢盆还要干净明亮(人吃饭洗碗刷锅的任务一般由陶冯氏或小陶完成),一天三次,雷打不动。

洁癖(5)
小黑的嘴越吃越刁,常常剩饭。喂新食时陶文江把狗食盆里的剩饭通通倒掉,绝不与新鲜的狗食混合。此举一如他灌开水时要把热水瓶中的剩水倒掉、沥尽,绝不让鲜开的水与陈水混合。陶文江将狗食盆洗净擦干,再放入新鲜的狗食。
  小黑不过四十几斤重,可陶文江喂它吃的东西之丰盛足以供应一两个一百多斤重的人。难怪小黑难以消受了。
  老陶说:“这哪里是喂狗?简直是在喂猪!”陶文江却认为,小黑之所以没有狼吞虎咽,将东西吃个精光,乃是狗食不合它的口味。狗是狼变的,而狼是食肉动物,因此陶文江常常弄些排骨和棒子骨,熬骨头汤,给小黑吃肉喝汤啃骨头。小黑的待遇,渐渐地超过了当年的小花和小白。大约陶文江认为,长期以来他们亏待了它,现在该是弥补一下的时候了。
  陶文江这样做,自然遭到了老陶的反对。他多次向陶文江提过意见。后者听而不闻,就像没听见一样。也许,陶文江年纪大了,耳背,的确没有听见。也许,他对老陶的说法完全不屑一顾。
  老陶反对陶文江喂小黑的理由无非两条。一条是从小黑的生命安全考虑,等它喂肥了,村上人就要吃它的肉了。另一条是从他们家扎根三余考虑的。如此的铺张浪费、大手大脚,将来怎么过艰苦的日子?而铺张浪费、习惯于大手大脚的人自然只有陶文江。不仅喂狗,老陶还联系到烧开水、借钱给三余人以及收购鸡蛋等事情。特别是当他被开除党籍(这事下面再讲)后,已不比从前。老陶说,他们得做好准备,一旦停发工资,可就得靠挣工分吃饭了,就像那些下放户一样。趁现在手头宽裕,应该存点钱,以备万一。
  老陶特地找陶文江谈了一次话。没想到陶文江大发雷霆,扔掉了手中的狗食盆,还差一点掀翻了煤炉。他跺着脚,大声地吼叫着:“该死!该死!该死!”面孔顿时涨得血红。
  陶冯氏自然站在陶文江一边,大骂老陶是不孝之子。老陶嘟囔了句:“神经病!”就躲到门外去了。
  这时苏群跑来看个究竟,老陶迁怒于她,说:“你也是的,把小陶惯得不成个样子,看他将来怎么在三余生活!”
  苏群闻言哭了起来。老陶自知言重,忙对一边惊慌不已的小陶说:“去劝劝你妈!”
  苏群正在解衣服口子,那架势是活不成了,要投河自尽。她一面解衣服口子,一面向河边跑去。小陶不顾一切地抱住苏群的大腿,连声喊道:“妈!妈!妈!”
  他越是这么喊,苏群就越是坚决。老陶家人,谁也没有想到平素温良驯服的苏群会来这么一手,就是苏群本人也没有想到。到底是下放的时间长了,她的行为举止竟像是三余的妇女。到了关键时刻,不禁模仿起她们。
  此举不禁震住了老陶一家。陶冯氏迈着小脚,跨出门槛,一路追来。一面追,一面喊小陶:“快拦住你妈!”堂屋里的陶文江也不再喊叫了。老陶呢?早已站在了河边,准备拦截苏群。实在不行,就下河救人。
  不用说,苏群跳河未遂。实际上,她也的确没有想好要这么做,只是在情急之下,做出了一些动作。老陶家人都以为她要跳河,又是阻拦又是叫喊的,苏群自己这才明白过来。后来,完全是形势所迫,她不得不向河边跑去。事后,苏群否认自己有跳河的想法(为此她深感耻辱)。
  老陶问:“那你为什么要解扣子呢?”

洁癖(6)
苏群说:“我也不知道。”
  老陶叹息一声道:“到底是下放的时间长了,总得受一些影响,也罢,也罢。”似乎还有一点高兴。
  一场风波就这么平息了。这是老陶家下放以来较大的两次家庭风波之一,差点没闹出人命来。后来的一次风波终于闹出了人命,但那仅局限于陶文江和陶冯氏之间,与旁人无关。我以后再说。
  狗食引起的风波过去以后,陶文江自知有愧,以后,喂小黑时他收敛了许多。对家里其他成员的照顾,陶文江却更加地体贴入微了。
  6
  陶文江经常袖着手,站在路边守候外出的家人。无论是老陶、苏群,还是小陶,他都要守候。陶文江守候老陶下工归来、小陶放学回家,但最经常的,是守候苏群。后者去汪集采购,由于路途遥远,往往天黑后才能到家。陶文江站在路边守候苏群,有时候还迎出去,走得离老陶家的园子很远。
  暮色中,三余人经常看见陶文江伫立在严妈河堤上,面朝小墩口的方向。他的脚边卧着一条狗。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狗的毛色几经变化。开始的时候是一条花狗,后来是一条白狗,再后来是一条黑狗。惟有陶文江一成不变,袖着手,腰背挺得笔直。他的面孔微微抬起,以便看清前方,由于呼吸的缘故,稀疏的白胡须上挂着一些细小的水珠。
  突然,身边的狗跃起来,向前蹿去。它比陶文江更早地察觉到苏群的到来。不一会儿,狗跑了回来,后面跟着苏群。她已经下了车,正推着哐啷作响的自行车走过来。苏群和陶文江打了个招呼:“爸爸,散步哪?”
  陶文江点点头,表示答应。之后,苏群又骑上车,向村子的方向而去。小花(或小白、小黑)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河堤上就又只剩下陶文江一个人了。
  他不慌不忙地转身,向村子走去。一般来说,陶文江到家的时间比苏群要晚十几分钟。就像他不是特意在河堤上守候苏群,而是散步时碰巧遇上的。
  陶冯氏足不出户,所以陶文江没有机会守候她。老陶上工和小陶放学都比较准时,因此守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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