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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家养的鸡母多公少,主要用于产蛋,而不是吃肉。除了三余当地所有的草鸡,他们还引进了一种浑身雪白的来亨鸡。这种鸡不仅毛白,下的蛋也是白的,而且个大(蛋),产蛋的天数也多。草鸡下一个蛋隔一天,也有下两个蛋隔一天的。来亨鸡一般下五六个蛋才会隔一天,也有下七个蛋隔一天的。老陶家的鸡蛋供大于求,这总比供不应求要好。
下蛋下累了,母鸡们便抱起窝来,开始孵小鸡。看着它们成天拢着没有受过精的鸡蛋,一副劳而无功的样子,老陶家人不免觉得可笑。
老陶从村上有公鸡的人家买来鸡蛋,让母鸡们孵。自此以后他们家的鸡圈里才有了小鸡和公鸡。公鸡是那些小鸡长成的,后来的小鸡又是那些公鸡所生的。
老陶的本意,是小鸡孵出后,若是母鸡就留着以后下蛋,若是公鸡,在未打鸣以前杀了吃,据说是很补身体的。
小鸡刚破壳时,一概毛茸茸黄灿灿的,样子很是可爱。那时还分不清公母。到能分公母时,小公鸡总是比母鸡表现得活泼好动、富于个性。一日无事,老陶兴致所至地给几只小公鸡起了名字。一只小公鸡正在换毛,身上深一块浅一块的,老陶便叫它破棉袄。还有一只尾翎茁壮,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的,老陶给它起名芭蕉扇。这下坏了,当它们长到可以宰杀的时候老陶家人却舍不得了,因为他们杀的不是小公鸡,而是芭蕉扇和破棉袄。老陶家的小公鸡于是在各自名字的保护下逐渐长大,开始打鸣和*母鸡。因此,老陶家鸡圈的兴盛是有其原因的。
园子(8)
老陶家还养过鸭子,不多,只有两只,由九月子代养(关于他放鸭子的故事我下面再讲)。养过鹅,为了看门。养过羊。老陶计划一家人能吃上羊奶,但因为每天需要割草喂羊过于麻烦,老陶又托人把羊卖了。至于狗、猫,就更不在话下。关于它们的故事以后再说。
老陶家从来没有养过猪,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三余村上,几乎人人家里都养猪。老陶家没养猪大约是猪的生长期长,怕培养出感情,而且每天喂食,也太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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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陶家的园子终于整饬完毕。隔得很远,就能看见老陶家新屋那青灰色的屋顶。后来新屋变成了旧屋,青灰色的屋顶仍然不变,仍然是青灰色的。老陶家房子的地基垒得很高,房屋高大,是村上矮小的草房无法比拟的。它旁边的那栋牛屋,在新屋巍峨身影的压迫下似乎陷入地下,更加的破败了。植树、种菜,加上饲养家禽,老陶家的园子不禁郁郁葱葱,鸡飞狗跳,一派繁荣景象。
一天,老陶对苏群说:“你去学医吧,学会打针换药,给村上人看点小病。”苏群马上心领神会,意识到打万年桩的第二个步骤开始了。
他们家来自南京,在三余无亲无故。从原则上说,他们来此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政治上无任何优越可言。加上盖了这座新屋,虽然有助于改善生活条件,但不免让三余人眼红,有脱离群众的倾向。因此,打万年桩的第二个步骤可命名曰:联系群众。
苏群下放前一直在青年团工作,没有学过医,但她体弱多病,倒是经常去看医生。久病成医,这是有利条件之一。有利条件之二,是她识字,能看书。老陶通过看书,能把园子整饬得井井有条,苏群为什么就不能通过看书给三余人看点小病呢?
于是她购买了《农村赤脚医生手册》、《民间验方三百例》等书,以及红汞、紫药水、消炎粉、扑热息痛、土霉素等常见药品。老陶和苏群仍保留着睡前阅读的习惯。每天晚上,夫妻二人倚靠在床头,各自捧着一本书。老陶手里的那本是《怎样种蔬菜》,苏群手里的那本是《中草药的识别和采集》。他们各得其所,在一盏煤油灯的照耀下,一直读到深夜。
说到苏群行医,除了久病成医、能看医书外,还有一个有利条件,就是三余人很少看病,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药,因此基本上没有抗药性。吃一点药下去,马上药到病除。苏群行医的效果很快就显露出来了,对她的积极性来说自然是莫大的鼓励。于是苏群更加勤奋地钻研有限的医书,练习简单的技能(如包扎、打针等等)。
每天傍晚,苏群背着一只木头医箱,内装一些器械和药品,走家串户地给村上人换药。那些无名肿毒、农具误伤后的感染,经过几次清洗消炎很快就好了。让苏群得意的是,她竟然治好了几个人的背疮(三余人称瘩背)。这是一种很严重的病,由于溃烂处位于脊背的中枢神经附近,所以较难治愈,最严重的情况下有可能危及生命。
苏群的得意之作,还有为九月子治好了瘌痢头(学名黄癣)。
九月子十五六岁的年纪,再过一两年就该娶媳妇了,可因为那流脓的秃头和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腿,至今还没有定亲。队上为了照顾他,平时只派他一些杂活,记六分工。于是九月子就有了大量的闲暇时间来老陶家帮着做一些杂事。 。 想看书来
园子(9)
由于九月子和老陶家的这层关系,苏群决定治好他的瘌痢头。她从洪泽县医药公司买来灰黄霉素,服用一段时间后,九月子的头上果然长出了簇新的黑发。那黑发是那样的黑和茂盛,几乎都不像是真的。很长时间以来,九月子舍不得剃头,他的头发留得很长,遮住了顶上又圆又亮的秃疤。九月子在村上招摇而过,炫耀着他的一头乌发,自然也一并宣传了苏群奇妙的医术。至于那条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腿,苏群就无能为力了。去河边帮老陶家拎水时,九月子仍然是一瘸一拐的。
苏群并不满足于这些。《民间验方三百例》上说,楝树根的皮煮水后服用,可用来驱虫。三余楝树多得是,就是老陶家的园子里也种了十几棵。苏群于是挖了不少楝树根,剥皮后煮水,制成汤药,分送给村上的乡亲。他们服下后,果然拉出了白花花的蛔虫。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村上的人打下的蛔虫足足可以装上一水桶。苏群的成就感自然不言而喻。
眼看到了插秧季节,三余的妇女赤脚下田,手脚整天浸泡在水田里,久而久之便长满了小红疹,奇痒难忍。经过查阅医书,苏群得知,这叫水稻皮炎。《偏方选编》里有一则土方,用稻草煮水加上明矾便可治愈。稻草三余多得是,明矾也是老陶家的必备物品(用以澄清饮水的)。苏群按照医书上的记载,每天在六掌大锅里煮一锅稻草明矾水,然后用洗脸盆盛了,放在村口路边,让下地归来的妇女们洗手洗脚。
这一招果然灵验,插秧妇女手脚上的小红疹马上就消退了。即使当时不退,瘙痒也能得到缓解。队上的妇女姑娘们(插秧是她们的专职,男劳力从不插秧)说:“老陶家的药水神了!”她们专门给稻草明矾水起了个名字,叫止痒水。她们说:“老陶家的止痒水神了,管用呢啊!”
这一时期苏群还学习了扎针(针灸)。
她的医药箱里有一只塑料耳朵,和真人的耳朵一般大小,颜色也近似于肤色。这只耳朵也是从洪泽县医药公司里买的,专门用于扎针练习的。上面,以红线勾勒出不同的区域,如芝麻小大的黑字标明了穴位。苏群没事就在这只粉红色的耳朵上练习扎针。据说,耳朵上包括了与人体所有器官对应的穴位,也就是说,通过针灸耳朵就能治疗浑身上下甚至五脏六腑的疾病。
事实上,苏群给村上人扎针时并不局限于他们的耳朵,而是手脚胳膊腿上到处都扎。相反,针灸耳朵倒是需要更高的技术的。苏群的练习也不局限于那只假耳朵。她常常一手持针,在自己的另一只手上猛扎,直扎得酸麻不已、鲜血淋漓。苏群得为三余贫下中农生命安全负责。
小陶有时也跟着苏群练习扎针。按老陶的指令,他弄来一块带皮的猪肉,在上面扎针不止。老陶为何要让小陶学习针灸呢?一来,小陶对那只粉红色的耳朵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二来,事关小陶的前途和未来。在三余扎根,当一个农民,这是肯定了的,但最好能学会一门手艺,这样,以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一些。苏群取得的成就大大地启发了老陶,假如日后小陶能当上三余的赤脚医生,怎么的也比种地强啊。
小陶学医几乎未能进入实践阶段,到后来他兴趣全无,而且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作为医生的天分。每次打针小陶都忘记了洗手。一次,他在老陶的屁股上练习打针,一针下去不仅疼痛难忍,事后老陶的屁股肿了好几天。老陶送了小陶一个外号:鸡爪子医生,学医之事便告结束了。 。。
园子(10)
小陶的确打过针,但不是给人打的(在老陶身上练习的那次不算),而是给猪打的。给猪打针要求自然就不那么严格了。不仅小陶,苏群打针也多半是给三余的猪打。养猪几乎是三余人惟一有经济收益的副业,给猪打针治病比给人打针治病要重要得多(在三余人看来)。比如只有一针青霉素,主人和猪都生了病,最后打针得到治疗的肯定是猪,而不是主人。
当苏群意识到在三余当一名兽医比当一名人医更能联系群众时,为时已晚。这时,她作为人医的名声已经在四乡八里传扬开了。
关于青霉素,我想再罗嗦几句。三余人很迷信这种药品,据说一针下去,病势再沉重的猪都会立马欢蹦乱跳。由于这种迷信,青霉素在三余很金贵,一个人除非快死了,是不会轻易使用青霉素的。如果连青霉素都治不好,那人就完全没救了。
邻近大队的一个赤脚医生,用蒸馏水冒充青霉素给农民治病,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