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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家常了过去后,终于说到正题上,她要把马喀塔放我这儿几天。其实无需我担心,这是四贝勒嫡福晋的第一个孩子,将来的固伦公主,伺候的奶妈嬷嬷多到我不用动手,只要一旁看着就行,无非借借我的地方。
“大汗和大福晋的丧事两头挑着忙,爷还让我照看照看阿济格那兄弟三,我哪还得劲儿来对付这小的。”
“姐姐,没紧要的事就让下人去做,您这几日必是没得空儿好好歇息,自个儿当心身子才是。小格格放我这儿,您尽管放心就是了。”我边说边在膝上颠着马喀塔,自从瞬时发觉逗她是件极有乐趣的事,我立马陷入乐此不疲中去。
“你们倒也投缘,”哲哲看着我们两个分外欣慰道,“你来了这儿,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时候多来过问,反倒是央着你帮忙,真惭愧得紧。”
“这是说的哪门子话,姐姐您是我最亲的人,我不帮您还能帮谁?”
嬷嬷们一个个上来给我请安,搬了一堆要用的东西入来,我从不知道这年代伺候小孩这般复杂,看得目瞪口呆。小孩,还是晚点生的好……
下午让人搬了软塌到树荫下,自己躺着,让小家伙趴在我飞机场的胸口,一大一小乐陶陶地睡午觉。初来的那天还热得很,这几日不知怎么就凉快下来了,风吹着很是惬意。我闭着眼睛,一边理一理刚洗过还没束起来的头发,一边伸手去摸旁边矮几上的茶杯。
身边似有人走动,我也懒得理会,手指触到个陶瓷质地的东西,茶杯什么时候换成这样了?肚大口小,乌鸦喝水?我在诧异中睁开眼来,还没看到手里拿着什么,先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不由得“咦”了一声。
头顶上的人缓缓绽出清澈的笑容,太阳透过树荫间的缝隙落下来,叫人头昏目眩,“这会儿大丧,贝勒爷们都忙得不可开交,怎么金公子还有来我这里的闲情?”
“不是闲人便来不得么?还是,黄姑娘不欢迎在下?”
“看来我这儿是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了。”回避他该死的二选一,也觉得这样躺着和将来的摄政王说话,有点嚣张过头,方坐起身来,胸口的马喀塔便一溜儿滑了下去,我忙忙地伸手接住。这一动她已经醒过来,水汪汪地瞧着人儿,小嘴一张一合嗲兮兮地发了两个音“额娘……”
我不知道一岁大的孩子能叫娘时不时正常事儿,只知道分辨能力是肯定没有的。
看着这个便宜“女儿”,心里忽然生出恶作剧的念头,亲亲她光滑的小额头,算是奖励她这适时的童言无忌,站起身来不出意料地看到济尔哈朗吃惊的表情。
“怎么?”我笑问了句,把圆滚滚的小家伙送到他面前,“马喀塔乖,给你叔叔抱抱。”
济尔哈朗看她一眼又看我一眼,喃喃道“马喀塔……”,才像被雷劈中般醒悟过来,“她是四嫂的女儿,不是……”话到一半很及时住了口。
我笑吟吟地看他面上微微发红,道,“小孩子不认人,随口乱叫是常有的事,金公子切莫放在心上。”
“在下冒失了,”他极快地恢复了平素的镇静,以指扣着石桌的边缘,“不知为何,我总觉得黄姑娘的年纪不似长相。”
“是大了还是小了?”我笑回,心里却蓦然震动,他竟然敏感如斯?检讨与他几次说话,似乎确实太过随意,正思索如何分辨几句,济尔哈朗已道,“自然是大了……想来是我想得多了,你别在意。”
“大了总比小了的好,”我早不欲继续这个话题,顺手把马喀塔递给他抱。
济尔哈朗长臂一伸,小心翼翼地把小家伙接过去,动作纯熟,我好奇地问他娶了几位福晋,生了几个孩子。
他微有迟疑,爱怜地摸着马喀塔的头,并不看我。
“想来我也是冒失了,”不知为何忽然有了这样的好奇心,见他神色古怪,思索自己是不是踩着什么地雷,心里很是后悔。
“黄姑娘言重了。我并非有什么难言之隐,家中一正一侧两位福晋,还有一个女儿。”
“看来是还缺一个小阿哥了。”他虽然是坦言相告,可明显不愿提及家事,我也只得含糊带过,颠着手里的瓶子道,“多谢金公子送的药。”
济尔哈朗摆摆手,问,“你的手有没有好些?”
“嗯,伤口结住了,不动不痛,动动小痛。我皮厚,再养养就好了。”匕首割起的是外伤,只要没伤到筋骨很快就能好。
他却给我逗得展颜笑起来,“就没听有姑娘家说自己皮厚的。”
“今儿给你长见识了吧。”见他不再为方才的事蹙眉,我亦松了口气,却看他叫了个嬷嬷过来,让把小格格给抱下去,走过来正色道,“还是给我看看。这是御用的药,每日敷在伤口上以后不会留疤。”没等我回答便捏着我的手去解系在上头的素绢。
我下意识把手一缩,济尔哈朗不觉顿住,旋即柔声道,“这药很凉,我保准不会弄痛你。”
上回骗他是摔起的,现在若是让他一看,岂不是穿帮?僵持着却找不到推托的理由,好在他反正不是绑架我的人,见了刀伤又能如何,最多死不承认,越遮掩越叫他起疑,便把手一摊,“有劳了,不过我怕痛,你可要轻点。”
他连连答应,揭开了素娟,仍是大惊失色,“你这是……”
我理直气壮地接口“摔起的。”
“胡说!”济尔哈朗沉了声道,“你前日去过什么地方?”
“除了这宫里,你认为我还能去哪里?”
我话中带赌气,他似是察觉自己口气不善,默一默握着我的手道,“笙生,你告诉我。我不能说为什么一定要知晓的原因,但是我绝不希望你出事儿。”
“我既然在这儿与你说话,自然是平安无事,”我想着他话中的含义,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觉把手从他手中抽出来,“贝勒爷的好意,齐尔雅真心领了。既然大家都有不能言明的难处,何不互相体谅?”
“笙生,这宫里并非事事都如此简单。”
“我知道,”他看我的目光中带一种怜悯与不安,我咬了咬唇,“但凡简单的事,我绝不会想得复杂。时候不早了,贝勒爷来了那么久,不怕下人寻不着人么?”
济尔哈朗长叹,转身道,“我多有叨扰了,你好好养伤吧。”
我道了个“好”,亦不再言语,他便如来时一般,静静地离去。
连着几天,想起济尔哈朗的事我都觉烦躁,涂在伤口上的药沁凉,也不能叫我安神。大玉儿来了几回,与我一起逗马喀塔玩。问起前几日来,她是都陪着多尔衮,与我差不多的局面,却比我看起来更心神不宁,我只当她担心多尔衮,便也劝慰了几句。
之后陆续收到济尔哈朗差人送来的汉文书,桌上架上很快累起了一堆。晏几道的《小山词》,宋本的《李太白文集》……方向俱全,竟连《三国演义》也有。
线装书不仅竖排还全是繁体字,但已比满文蒙古文好上太多,于是一空下来就捡着书看,虽然我的这点古文功底仍停留在看得懂但不顺畅的地步。记得以前读三国就是不懂的地方直接跳过去,一直秉承不求甚解,知难而退的思想,这会儿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却在彻底空虚后看入了迷。最为难得的是这些书济尔哈朗貌似都看过,有些地方甚至点过批注。他的楷书工整挺拔,使我大受打击的同时也不由佩服,弄不好他的国学比我还来得精通。
一周后哲哲终于亲自来接走马喀塔,临出门小家伙却还缠着我的胳膊咿咿呀呀地叫,“安布,安布……”
“她这是叫你?”哲哲满脸诧异,随即笑道,“让她阿玛听着可不知得多羡慕。”
“这么说,我是除了姐姐之外,第二个有福的了。”我香香马喀塔的面颊,那是当然,皇太极要能有这空闲和我一样一周里头从早到晚,围着她打转,威逼利诱样样都上,也早听到这声“阿玛”了。
“对了,这几日你可见过小十五?”
“没有,”我尽伺候这小的和看书,哪有时间去招惹他,“姐姐,有什么事儿?”
“也没什么,我只是见他闷闷不乐,怕还想着大妃的事儿,你得空也去劝劝。”
“好,”我回,谁叫我是他未过门的福晋,虚名真也累人。
哲哲走后,我躺回塌上继续看我的《三国》,玉林来沏茶道,“格格,其实六贝勒来的那会儿,奴婢见着了十五爷。”
“什么?”
“奴婢也没瞧清楚,只是送六贝勒走时,见着十五爷似乎在二门外头,可只晃了晃便没了人影,奴婢不知该不该与格格提……”
“要你聪明的时候偏就糊涂,”我搁下书,“也罢,早晚是要去看的,这会儿就走吧。”
出门前并不情愿,一路上便恹恹地想了多种可能遇到的情况,至多也是被冷嘲热讽,独独没有一种是被挡在门口。小邓子在站那儿赔着笑脸百般解释,就是不敢放我们进去,我也罢了,玉林气得大骂他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雅格格,玉林姑娘,主子是真的心里不痛快。奴才说句心里头的话,也是希望您能给劝劝的,可这……”他在那儿为难得团团直转,看起来不敢得罪我,但更不敢违抗多铎。
“又不是非看不可,过些日子再来也是一样,你们好生伺候着就是了。”他摆他的谱,我乐得完不成任务,转身便走,里头却匆匆跑出个小太监,捧着一大扁盒子,“格格请,请留步。”
“李恩,这是做什么?”小邓子睁大眼睛问。
小太监对他眨了眨眼,把盒子捧到我面前,笑道,“格格,主子的心意,您可得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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