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家去,羊栏寨活命的水脉快断了,得赶紧写状子,到县上跟那些抢水的矿主找地方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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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册:2007年1月6日第 23 楼
春天愁种子化肥;夏天愁天旱水枯;秋天愁欠收赔本;冬天还没到,就开始提前愁无法避免的一场抢水官司。羊栏寨的几个老乡同时都拧紧了眉头。
吴青苗端详着吴顺手的蔫巴样说:“你还藏掖着啥事吧?看你精神头不对?”吴顺手一笑,说:“就是小牛子忒逞强,要参加县里啥作文竞赛!”有人不满地说:“你这只家鸽子抱出个金凤凰,还烧包呢!”吴顺手搪塞道:“不是怕耽误学习嘛。”
突然一阵奇诡的笑声响起,大家已经熟悉了这个声音,这是吴顺手的手机响了。这手机响声怪,它不是音乐,也不是铃声,而是一个婴孩奶声奶味地一顿爆笑。那爆笑是一个小人芽子被抓了痒痒肉,踢蹬着滚圆的四腿,妖魔缠身那样翻身打滚,上气不接下气地笑,带着三分孩气七分鬼气,有点耍б惶枷乓患ち椤N馑呈制鹣冉诱獾缁埃氲悴槐苋耍苁呛哐焦揭欢俜匣埃焊缮赌兀砍悦唬砍缘纳叮勘鹕岵坏茫戆逡簦】吹缡幽兀慷远裕ぶ叮」浣帜兀柯蛏独玻抗砺烦蜃诺恪仙系缁埃苁茄鲆涣车男腋!:退ɑ暗娜且桓鋈耍褪悄歉雒廊损搿U夂哐焦降男腋5缁埃敝谒盗艘桓鱿奶臁K孀盘炱洌橇成系男腋R捕匙×恕5比趾⑵⑵叻止砥牡缁霸傧炱鸬氖焙颍馑呈志捅艹隼显度ネɑ埃成喜悸踉啤!�
吴顺手又避出去接电话,小屋的板门不隔音,吴顺手沙哑的话声,就时断时续地送进来:“老妹儿,你就是性急……你掐着我一大把欠款条,总计有六七千了吧?还押着我身份证,那你怕啥……不是跟你说过多少回吗,你到建平一打听我吴煤窑,谁都知道……等我把这个值几十万的煤窑卖掉,我不什么都有了……又说骗你?脸黑不像老板……鸡肥不下蛋,奶子大没汁水,开煤窑的哪个脸不黑?等哥倒出钱来,就……”
老实厚道的吴顺坡是他堂兄,他一听吴顺手又瞎吹自己有钱,就过去拦他,吴顺手一扭身躲了。
大楼快竣工了,开始一层一层卸架子,别人卸架管子一根一根往下扔,横躺竖卧的管子,散乱一地。吴顺手卸架管子就能一根一根往地上扎。架管子有小树干那般粗细,可他站在十几层楼上往下扎,掷标枪那样,使管子带着追风的哨音,飞落而下。有了重力和速度,这小树粗的管子就变成了一根根钢针,噗地一声,一根根笔直笔直地扎戳在泥地上。不一会儿底下就扎出一片铁树林。他的那些本家、乡邻架子工们,心里都佩服他手上的灵气。他不光手上灵,哪都灵,也许就是因为太灵,做事就出了格,离了谱,用他堂兄吴顺坡的话来评价,就是当菜吃嫌老,当瓢使嫌嫩。
不管你当菜当瓢,也总得管自己的老妈吧。头天晚上,老实人吴顺坡跟家里通电话,这才得知半个月前吴顺手的老妈,也就是自己的二婶娘,到大井沿去抢水,腿脚不灵绊倒了,大腿摔成了严重骨折。老太太的腿肿成了压面的小碾子粗,得赶紧去住院接腿,治晚了,这腿就废了。小牛子一封接一封地来信要钱,吴顺手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吴顺坡放下电话,一把拉上吴顺手,要陪他找包工头支钱去。吴顺手却说啥也不去。逼急了,他才把他堂兄领到没人处,合盘说出实情——
他说三哥呀,可别逼我啦!我拿着小牛子的来信,都以给老妈治腿的名义,支过5000块了。可是都让美人痣拿走了。我要给我妈留一份治腿,没想到,她身后钻出个她的流氓弟弟。那活驴拔出刀来在我眼前晃了又晃,说这点儿钱还不够呢!赶紧再弄钱去!美人痣拦都拦不住。我原想美人痣的病秧子老公一死,就和她凑成一家过日子,本来这一个长夏,两厢处得好好的。我不在煤窑上混过嘛,一张嘴,就说差了音儿。差也没大差,只把下煤窑说成个开煤窑,开一个小不丁点儿的窑。男人谈对象,哪个不往脸上贴点金?可她弟弟那个小流氓硬说我诈骗,要我赔他姐一夏天的精神损失费,一开价好几万,还逼我写欠条。我一看这姐俩哪是过日子人,就想快点了断。可没想到处上一个女人难,了断一个女人更难!了断就得豁上票子,可我浑身是铁能打几个钉?老妈的腿折了我能不惦记吗?可我只能肚疼肚知,心疼心知。挨一天算一天……吴顺坡听他这通话,气得七窍生烟。他本来就嘴拙,这会儿更说不出囫囵话,抬手就想抽他。吴顺手见势不妙,一猫腰就逃脱了。直到后半夜,在满工棚一片高高低低的鼾声中,吴顺手才喷着酒气,蔫狗似的闪进来,摸到自己肮脏的铺位,合衣倒下。
第二天,架杆上的吴顺坡,听见正插铁树林的吴顺手腰上电话响起,又是那个鬼孩子四脚踢蹬的爆笑。吴顺手看了看号码没有接,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咕咕灌了几大口。吴顺坡昨天的气本来还没消,一看他还在架子上喝酒,就对他说:“你还敢来这个,是不是想把剩的工钱都罚进去?”吴顺手像没听见,又喝了几大口。吴顺坡就放下活,顺杆子移过去。吴顺手一见,解下后腰上安全带挂钩就飞快地逃。翻一根“单杠”,走一段“钢丝”,迈一截“跨栏”,他嗖嗖嗖地移动着,身轻如燕,攀援如猿,就像一个高空演员的技巧表演。突然,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在杆上挽了一个花,谁也没看清他是被什么绊了,还是一脚踏空了,他整个身子飞了!开着货梯上升的廖珍,一抬眼看见高层架子上摔下人来,她腾地停了车,大叫一声:“不好!掉下人啦!”她在斗子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像一片叶子,像一件棉袄,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翻着滚儿,飞快地向地面垂落!噗地一声趴在那片吴顺手自己营造的铁树林里,人已面目全非……
吴顺手的后事,是他的两个妹子来处理的。那天陪她俩去太平间看遗体的,除了甲乙双方的代表,还有廖珍、范保管、胡领班和工号里他的本家和屯亲。睡在白单子底下的吴顺手还戴着借来的红色安全帽。而甲方代表却将吴顺手借帽子的欠条,轻轻地放还在他身上。上面是他亲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我不属于红帽子阶层,特借红帽子一顶,人走必还。”
在两个妹子的抽泣声中,大家静静地站了一刻。末了,一个妹子在遗体前掏出一张小报,说:“哥呀,小牛子的作文《我的爸爸》得奖了,县报登出来了,还发了奖状和100元奖金……”女人抽动着鼻子沉默着,报纸在手上窸窸窣窣不停地抖动。廖珍接过小报,冲着吴顺手的遗体,低声地读道:“《我的爸爸》——我从未去过沈阳,但我的爸爸却正在建设沈阳。因为他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假如你看到沈阳最高的大厦,那里就有他的身影……”廖珍读不下去了。
所有的人都咬紧嘴唇,一声不吭。
七
在绿灯盏项目竣工典礼的前一周,工号全体民工的工资,已全部发放到人头上了。一连几天里,都能见到蘸着唾沫将到手的一沓票子数了又数的人。等一双双糙手,将数了又数的票子,放进妈或媳妇事先就在胸襟、裤腰缝好的内袋里,捂过一半日之后,再拿出其中已带足体温的大数,从邮局寄回家去;剩了小数,在各自隐秘的地方藏好,一个个才像兔子那样,四散到街上。到了街上,就已觉得跨出工号老远,离家仅一步之遥了,脑袋里已挤满了让自己鼻子发酸、心发热的面容:爹妈、女人、小崽儿或侄、外甥一类的三亲六故,他们都一改往常抠抠搜搜的派头,一通疯狂采买。当然再疯狂,捡到手里的也是些便宜货。说到底,东西不在贵贱,意思到了要紧。然后他们就将有着五红六绿包装的物品,与脏兮兮的行李,一股脑儿地捆扎成结实的一砣儿,专拣离现在最近的一班车次,火燎屁股般地打票奔家,半分钟也不想在城里耽搁。
廖珍的油盐酱醋和盆碗一类的物什,早些时候已陆续撤走。她今天本可以不来了,可是她还像往常那样骑着车来到工号。因为竣工典礼大会正在筹备,楼前广场已焕然一新。楼体悬垂着数十条彩色巨幅贺联,楼前新搭的典礼台上,正在铺设大红地毯、摆放高大的花篮。廖珍看见范志军正在那拉电线。因为库房物资要稍后迁移的原因,范保管还得保管一阵子。他没看见她,还像输进程序的机器人,还像过去给她刷鞋和洗裤子那样,专心致志地闷着头干活,有板有眼而又不歇不停。她知道他的心一点也不机械,她还相信他另有一双眼睛,雷达似的眼睛,早就捕捉到了她的气息。她的口袋里装着小吴牛子的得奖作文。她从那个来吊丧的女人手里,复印了这篇小报上的文章,就一直藏在口袋里。她从没敢掏出来从头至尾看一遍,而手指尖却一遍遍地触到它,每一触到它,心里都会尖厉地疼一次。
一些背着大包小裹的民工正在陆续撤离,她与相熟的人打着招呼道别。
不一刻,她就在人流里看见了小娥子和秦大眼。小娥子肚子大得已如同扣了一口小锅。她穿得簇新而鲜艳,手上一嘟噜一串的东西也簇新而鲜艳。她丈夫秦大眼像个挑夫似的将俩人的大件行李包裹用担子挑着。小娥子见了廖珍,放下手里的一嘟噜一串,俩人一下抱住了。她们将头埋在对方的肩膀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许久,廖珍抬起头,眼睛不停地在大楼上搜寻。她看着和小娥子睡过觉、观过景的顶层“露面”,看着贴过大美人、搁过油盐酱醋的小屋窗户,看着吴顺手陪她淋过大雨的15层半……她忽然想起张静兰说过的蚂蚁上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