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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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8-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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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合上书本,在书房里难以自制地走来走去。我努力地去想,那个绝望的老者,他其实是把一个外在的事件和他孤苦的内心连在了一起,致使放鞭炮这浅薄的外表一下子有了形而上的意味。对,形而上,我的心是不可能受制于形而下的,“心乱”不过是由形而上而来。 
  即便这样,我也没能很快地回到书本中去,除了像一头困兽一样地走来走去,一时竟想不起做任何的事情。 
  忽然,一股饭香飘进了房间。 
  我知道这来自楼下的陈师傅家,一天三次,熟悉而又准时。陈师傅一家三代人住在一起,吃饭就显得格外重要。 
  冯远说,他最喜欢看陈师傅家吃饭了,一桌子饭菜,眨巴眼的工夫就光了,馒头嚼在嘴里都吧嗒吧嗒的,那个香,那个亲啊。我明白冯远的意思,我和他吃饭,安静得就像是两只猫,一个馒头分两半,他那一半吃完了,我这一半却只咬了两口,桌上的汤、菜,我也只动很少的部分。我和饭菜不亲,他不满意。我们双方的父母都去世了,一个儿子也去了国外,饭菜在我这里,愈来愈仿佛一件家常的衣服,每天每天地穿在身上,却从想不起去欣赏它。愈是这样,冯远就愈要站在我的反面,表现他和饭菜的亲近,我不动的部分,他一一都要装进他的肚子里,就是一点菜汤,他也要揪块馒头蘸个干干净净。拿馒头蘸菜汤,其实也不全是和我的赌气,在我的记忆里,这已是他一个多年来的习惯。他曾对我说,他家兄妹六个,加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就是十口人,那时候吃饭,总是狼多肉少,菜还没吃上几口,盘子里就只剩菜汤了。看来,他的馒头蘸菜汤,多半是那时候养成的了。不过我也是从那个艰苦的年代过来的,我也用馒头蘸过菜汤,我们兄妹四个,比他们家才少两口人,物质丰富了以后,我怎么就再也没用馒头蘸过菜汤呢?对待书本,我倒有些馒头蘸菜汤一样的亲切,过去的十几年没书看,饿坏了,一本又一本,一天又一天,不把世上的书看完不能罢休一样。这期间,我认识了太多的人,法国的福楼拜,英国的劳伦斯,美国的福克纳,德国的托马斯·曼,奥地利的卡夫卡,俄国的妥思托耶夫斯基……到后来,我已不满足和小说家的交往,开始走进哲学家、心理学家的门户,尼采,荣格,叔本华,柏格森,弗洛姆,克尔凯郭尔,加谬,舍勒,舍斯托夫……这期间,我也同时开始忽略曾经认识的人,我的丈夫,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同事、朋友,甚至我自己的身体。我把自己的身体和认识的人们一样对待,漫不经心,随心所欲,人们还没表现出什么,身体却率先反目为仇,让我三次住进了医院。我倒也没被身体的报复吓住,反在和医药、器械的交往中愈发意识到,身体不过是一皮囊,是一物质,比起那些精神大师,物质又算得了什么呢! 
 对于我的身体,冯远却是比我还要在意,除了经心做饭,还买各样的营养品给它,到了晚上,还要和它共行房事。我有时疑心做饭、买营养品不过是手段,行房事才是目的,便拒绝他的营养品,饭也有意吃得更少,有一次,还把一堆成盒的营养品丁零当啷扔进了垃圾箱。那次冯远真是气坏了,拳头悬在空中,仇人一样地看着我,可最后,拳头还是落在了他自个儿的脑袋上。从冯远仇人一样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他对那些营养品的热爱,当然同时也热爱我的身体,打坏了,他还怎么行房事呢?不过那一次,冯远竟是一个多月都没碰我的身体,饭也做得潦草了许多,要不是我主动帮他做了几回饭,他怕都要永远潦草下去了。 
  那次主动,对我来说就像是一次身体对精神的反叛,又像是一次情感对思想的挑战。那些天,我一反往日对食物的漠然,忽然非常地想吃油炸带鱼。也由于冯远已经很多天没给做过了,他像是赌了气,带鱼冻在冰箱里碰也不肯碰。有一天,我到底是忍不住了,自个儿跑进厨房,拿出冻得邦邦硬的带鱼,当啷当啷地就放进油锅里了。当然,也不全是为了食欲,还由于在我想吃油炸带鱼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竟想起了冯远的种种好处。想我读书的时候,他总是轻手轻脚的,看电视只开到微小的音量,做饭把厨房门关得死紧,咳嗽一声都捂了嘴巴。想我们吃饭时,他总不时地夹菜给我,刚结婚的时候这样,今天依然是这样。想我爱吃的油炸带鱼,最初也是他做给我的,若没有他,我还不知它的好吃呢。还有他的气息,在书房里待久了,打开书房门,他的气息会从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等每一个角落扑面而来,特别是他的洗干净的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每回都是我一件件地收下来,一件件地叠整齐,他的气息和洗衣液的清香,渗透在布缝里,说不出什么味道,但十分好闻。我自是知道,油炸带鱼这样的俗物,距离精神是太远了,依我的精神,是希望自由,不要沟通(因为人与人注定是不可沟通的);希望独立,不要束缚;希望过单身生活,不要世俗的婚姻,而事实上,我的精神之路却阻力重重,首先的阻力,就来自我自己,比如我对油炸带鱼和冯远的气息的需要。这种需要,仿佛已注入到了骨髓,无论做怎样的努力都万难改变了。 
  我对精神之路的向往冯远自是不知,他只看到了我表面的主动,那些天每次到厨房,他都亲自为我系上围裙,指导我应该这样应该那样。他说,和老婆在厨房一起做饭,是他今生最大的幸福。虽有开玩笑的意思,但我知是他的真心话,我一边有些感动,一边也有些慌怕。厨房,这样一个集中了世俗的烟火气的地方,他自个儿沉在其中不算,还要拉我下去,做一对俗公俗婆,怎么可以?怎么可能啊?但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还是忍不住要到厨房去,因为除了油炸带鱼的吸引,除了想冯远的种种好处,我还不可救药地喜欢欣赏各样的炊具。大到一只电饭锅,小到一只汤匙,都是我和冯远一样样地到商店挑选的,看着它们依次有序地排列在炊具架上,我心里的喜悦会油然而生。我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厨房里的东西,原本想隐而不露,但时间长了,到底也没瞒过冯远,冯远想跟我一起逛商店的时候便对我说,刀架该换一换了。或者说,该买几个新盘子去。我呢,每次都找种种的理由拒绝,但最终都会不管不顾地随冯远而去。 
  有时想想,虽说不像冯远那样看什么东西都亲,但只这厨房的东西,也足叫人心生惭愧了,连冯远都了悟了一切似的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呀,除了多看几本书,和冯远也差不到哪里。我当然不会认可这话,我把这话斥为蠢话,我说,我和你冯远最大的差别就是在看书和不看书上,你把它除掉,那还是我和你吗?说是这样说,但心里仍多少有些发虚,倒还不如冯远有他自个儿的坚定了。 
  在书房里胡乱走了一会儿,我还是强迫自己坐了下来。 
  书房里一面窗户,其他三面全是书橱,我崇敬的大师们,在书橱里深不可测地沉默着。我拿了书本,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我想,书房和厨房若逼我做一选择,我自会宁要书房不要厨房的。这房子新搬进来时,记得冯远的一个同事挨屋看了一遍,得出结论说,书房是最有重量的一个房间。他当然是在指书的沉重,但无意中也说出了我于其中的感受,是啊,重量,正由于大师们才有了重量,正由于重量,才能令我坐在这里,思考物质和灵魂的事情啊。 
  我再次翻开书本,接了刚才读到的句子向下读。 
  叮铃铃……电话忽然响了,我只好又站起来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嫂子打来的,她说,她要差儿子大民给我送来些年糕和蒸肉。 
  我急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嫂子说,甭害怕,跟他说了,东西放下就走,酒不喝你的。 
  我听出了嫂子语气中的不满,往年这些东西早送来了,我猜是大民在她面前告我的状了。前些天,她差大民送来了些馒头、包子,结果大民和冯远喝起酒来,一喝就是大半天,临走时还把喝进去的酒啊饭啊一股脑吐到了沙发上。这也罢了,大民还开导他的姑夫冯远说,如今这世道,离开酒屁事也办不成,从他进厂到转正到一级级地晋升,哪一步都是酒灌出来的,要不是酒,他早他*的下岗了。我为大民这话不由得大动肝火,骂了他不算,还把冯远准备送他的两瓶酒扣下了,我说,灌吧灌吧,早晚会灌死你的,人家没下岗的人多了,哪个像你一样?大民倒也不气,只是醉醺醺地求我把两瓶酒给他,他说,姑啊,你看书都看傻了,要是让我姑夫把酒灌倒了,如今说不定厂长都当上了。我到底也没把酒给他,且挡了冯远不准送他,就那么看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要是因喝酒而恨酒,说不定我会欣赏他的,可他没有,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还亲酒贪酒,见了酒眼就发直。—个年轻人,倒还不如他的姑夫冯远了,冯远看东西亲便亲,却决想不到拿它们去换个厂长的,那就太有点对不住它们了。 
  我不想见到大民,便对嫂子说,我要马上出去一趟,哪天让冯远去拿吧。 
  嫂子说,冯远上班去了? 
  我嗯了一声。 
  嫂子说,我肯定你还没吃午饭,没吃吧? 
  我又嗯了一声。 
  嫂子叹口气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也就是冯远了,换个男人试试。 
  我和嫂子的谈话,通常是以嫂子这句话作结束语的,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轻松。嫂子总喜欢送给我她做的东西,她是个好强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能自个儿做就不买现成的,那些靠去超市买速食品做饭的女人,是最叫她瞧不起的。她在家务上的好强,和姐姐在工作上的好强有些相似,她们都是一件事接了一件事地做,不做事的时候,比如像我这样看一会儿书,她们就觉得是在浪费时光。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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