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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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8-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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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一个人抱走他们的娃儿。 
   
  球儿,快!快看,又有人到我娃儿那去了。芍药的催促有些失声。芍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像是二胡上的揉弦,释放出来的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揪心。 
  球儿其实也看到了。伸出手,手是右手,紧紧地攥住芍药的左手,一句话都不说,两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走向斗篷的男人。 
  男人戴着一副眼镜,像个读书人,四十岁左右的样子。男人俯下身体,观察了一会儿,把斗篷抱起来。 
  男人挪动了脚步。 
  两口子的心跳加速。芍药说,快,记着他,将来咱逮机会,去人家家里看咱娃儿。好好记着!大背头,戴眼镜,板凳头,瓦沟脸,灰菜色的风衣。 
  球儿说,急啥啊你,人家说不定是把娃儿往医院送呢。 
  男人的脚步只挪动了两步,就又折回来了。弯下身子,把娃儿重新放回了原地。而且,似乎还把手伸进了斗篷里…… 
  这是个吓人的动作,两口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男人似乎仰天长叹了一声,走了。 
  钱!钱!芍药想起了娃儿右胳膊弯里的钱。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挣脱了球儿的阻拦,向马路对面扑去。车辆很多,有多辆车被这个近乎发疯的乡下女人惊得停止了脚步。急刹车的呼啸声,使行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芍药几乎是扑到斗篷旁边的。芍药匍匐下身子,疯了似的亲吻着娃儿冰凉的脸。娃儿的脸皮像鸡蛋内膜一样柔嫩而脆弱,冰凉的泪水仿佛不是细小的眼睛里流出来的,而是从皮肤里渗漏出来似的。芍药吻干了娃儿脸上的泪。迅速打开斗篷,欣喜地发现,那个用皮筋扎绑着的一千二百五十四元三角九分钱——他们东挪西借来的最后一笔款子,原封不动地在娃儿的右臂里沉默着。 
  而且,而且她惊讶地发现,娃儿的左臂弯里,多了一个信封。打开,居然是一沓百元的钞票。她的泪又下来了。她不可能有足够的心情数这笔钱,凭信封的分量,这笔钱至少在三千元以上。她双手把信封捧起来,紧紧地贴到自己的脸颊上,她能感觉到纸质信封传导到她脸颊上的轻微的温热,这也许是娃儿的体温,也许是男人身上的余热。芍药感到了一种颤栗般的眩晕。信封重新放到娃儿左臂弯的时候,娃儿的身子扭动了几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窄而细的缝,透亮的眼珠子定定的,定定的,定定地注视着面前这个应该叫妈妈的农村女人。 
  芍药感觉到了这种眼神的恐怖,这种眼神仿佛是冥冥中从草坪上冒出来的两把利刃,时刻准备着切割她极其虚弱的身体和灵魂。利刃还没扎进她的身体呢,她已经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她慌张地左右环顾了一下,见没有别人,就压低嗓门呼唤,娃儿啊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就在你身边,你想要啥嘛我的娃儿? 
  娃儿能要啥呢。娃儿不就要一条活命嘛! 
  娃儿,我的亲娃儿!妈妈没有八万元,妈妈只有一条贱命,如果妈这条贱命能值十元钱,我也全部给我娃儿你。 
 芍药回到球儿身边的时候,面如死灰。她把看到的一切给球儿说了。球儿啥话都不说。球儿又吸了一支烟,说,芍药,咱赶紧回,再不回,就走不脱了。 
  芍药说,等人家把咱娃儿抱走,再回。 
  球儿说,再磨蹭,就没有长途班车了。 
  芍药说,那咱就别回了,夜里钻桥洞。 
  球儿说,都秋凉了,桥洞里还不把咱冻死。 
  芍药说,冻死就冻死,我娃儿如果不被人抱走,还不也被……干脆咱一家人都死。 
   
  娃儿是去年腊月怀上的。怀了孕的小媳妇芍药,像棵水灵的嫩葱,充满生机和朝气,心情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舒畅。那个腊月因为芍药怀孕而显得十分美好,喜鹊围着破旧的土坯房叫得热闹。转年到了正月,迎新春呢,芍药的肚子就像发面馒头似的大了,这使一家人酸菜一样的苦日子平添了一丝甜味儿。这几年西北大旱,许多地方小麦连着绝收了好些年,庄户人就像抽了筋似的没几家硬邦的。男人们大都被逼得跑到几千里外的城市打工去了。如果不是为了照顾芍药的大肚子,球儿也早就扒火车去了。前年他去建筑工地上扛了整整一年苦力,年关将临,却连一分工钱都讨不到,眼看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全,就去蹲地下通道,蹲一天能讨几十块呢,拽住一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还能缠来美元呢。球儿早就算计好了,等生了娃儿,他就端个破盆子,去首都北京蹲地下通道,挣点盘缠,再跟个好心肠的工头,堂堂正正地打工。蹲地下通道,终归不是光彩的事情,年轻人有一双手,寻吃讨要,惹人嫌呢。 
  芍药八个月肚子的时候,说,你说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球儿说,我前年磕过头,我想准是男娃。 
  芍药说,男娃有力气,好打工。 
  芍药的泪水就下来了。男娃的命和女娃的命谁金贵,在这山大沟深的穷地方,天王老子说了都不算,只有日子说了才算。村东头的老杨家,生了三个女娃,老杨又是个病秧子,地里的重活就推不前,日子就不像个日子了,眼看就要推不下去,十八岁的二女娃杨塞花就去了南方。女娃打工和男娃不一样。听说塞花干的是三陪小姐。三陪是啥呢?后来才晓得是当婊子,不过还好,当婊子挣来的钱硬是治好了老杨的病,还给家里添了一头大骡子。大骡子腰圆,腿健,臀宽,毛色光亮,叫声如雷,是全村最漂亮、最威风的一头大骡子。但老杨总是激动不起来,在人前老是抬不起头,后来觉得大骡子驮、耕、碾、运、拉很顺手,增加了情分,老杨的瘦脖子才慢慢把一颗耗光了毛发的光头支棱起来了。 
  只是塞花出门四年,一次家都没回过。村人相互打赌,塞花这辈子是不可能回村了。她还敢来? 
  这就是女娃的命。 
  想起这些,芍药就收了泪,说,生了男娃,不打工了,上大学。 
  球儿说,你以为大学是咱庄户人上的,你打听一下去,上个大学四五万呢,咱把家产全变卖了,也只能干看人家校门几眼。 
  芍药就好长时间不吱声。 
  昂哦——昂哦——回答他的,是几声愤怒的骡子叫。老杨家的大骡子威风凛凛地站在村口,像吼秦腔似的。 
   
  又有人朝冬青靠近了,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一对城里的小夫妻。这是球儿两口子最希望的。早就听说,城里的年轻夫妇因生理问题没有生育的很多。娃儿如果被这样的家庭收养,有吃,有喝,是最佳的归宿。先是女士抱起娃儿,而且还吻了娃儿。男士和女士似乎还商量着啥,后来又发生了争执。最后,女士把娃儿放回原处,俩人很快匆匆离开。 
  芍药的头皮有些发紧,她想再次冲过去看个究竟,但是手被球儿紧紧地攥着。 
  芍药绝望地哀求,球儿,不要拉我,我要看我的娃儿。 
  奇迹又出现了,年轻夫妇又出现在了草坪上,而且俩人共同拎着一个好看的花篮,款款地走向冬青。花篮中的鲜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很好看。他俩把花篮放在了斗篷旁边,然后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特别是那个女的,肯定是流着泪离开的,仿佛,放在那里的小生命,源自她的肉体。 
  芍药的手被球儿攥着。 
  芍药说,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看我的娃儿。 
  球儿说,你都看了这么多次了,再看,让人发现,咱都完了。 
   
  娃儿是村里的接生婆接的生。接生婆这行当十几年前几乎绝迹了。乡乡都有卫生院,接生婆早就有行无市。但这几年接生婆又火起来了,这是因为卫生院生个娃要价节节攀升,少说也得二千元,而县城医院生个娃更邪乎,非四五千元打不住。于是手法是土一些但价格划算的接生婆又成了山里人的香饽饽。 
  接生婆是廖美美大娘。廖美美接了半辈子生,接生就像从母鸡屁股眼里取蛋一样容易,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高手。给芍药接生那天,廖美美大娘把使用了几十年的传家宝贝刀、剪、钳等十八般兵器都带来了。球儿一见,浑身就有些发软,给大娘当下手时,身子就像站在高空的钢丝绳子上似的,下面是万丈悬崖,一不留神就会像麦捆似的掉下去,摔得零零碎碎。 
  廖美美边操作边宽球儿的心,球儿你小子还真有几下子,弄出这么个好肚子,八成,是个带把儿的。 
  球儿知道大娘是松他的筋,但心里还是慌得不行。 
  大娘说,你咋成这个稀松样儿,你忘了你是带把儿的了? 
  扑哧。球儿终于被大娘逗乐了。 
  芍药喊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像腊月里抬到青石板上即将被宰的肥猪。喊声其实更像呼救,凄厉而绝望,撕心裂肺。 
  廖美美大娘太熟悉这种呼喊了,这种呼喊使她感到亲切,充满特殊而迷人的诱惑,使她整个身心都仿佛陶醉其中。她像吆喝丫环一样使唤着旁边的球儿,一双手有节奏、有规律地在芍药身上忙活,就像是操作着一台熟悉的机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每完成一个环节,嘴里还会蹦出一段小曲儿。 
  这使球儿跳动的心安静了许多。他在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娃儿的第一声婴啼。 
  只是球儿没察觉,大娘早已停止了哼小曲儿,脸色也凝固成了冰疙瘩。娃儿的整个身体其实已经从母体里出来了。大娘却满头大汗,而且背部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这使球儿有些纳闷。大娘,可是山里公认的接生第一婆哇。 
  大娘拾掇好娃儿,就神经质地去了隔壁房间,独自关在里面,点燃一支香烟,吧唧吧唧地吸起来,像是老牛贪婪地嚼着一根嫩草。 
  大娘,这点钱拿上,莫嫌少,娃儿满月时,我和芍药再请您。球儿把三百元钱捧到大娘面前。 
  球儿,这钱,大娘我不拿了。廖美美仍然是满头大汗。 
  为啥?球儿突然有些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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