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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眺望着远处林木叠翠、烟岚明灭的座座青山,遥视着更远处那银光闪烁、玉洁冰晶的雪峰,呼吸着这大中甸草原清新里含着淡淡草香的空气,沐浴着从纳帕海湖上吹来的清凉而和畅的柔风,仿佛觉得自己那颗已被岁月磨出老茧的心,软化了,年轻了。我本是来自山野的孩子,山野的流溪、碧草、小花所组成的带有芬芳的“文字”,应是我最早读过的第一本书。后来,我走进了省城,住进了大都会,常年生活在像鸟笼一样由钢筋和水泥组成的方格里。近些年,虽有了电视、手机、因特网,足不出户也可尽晓天下大事,但随着山野间那些小树、小草、小花的名字渐渐在记忆中消失,我生命中产生了本不该有的空缺。在寸土寸金的大都市,匆匆行走在人与人碰头磕脑的柏油马路上,那种光着脚丫儿,踩着黑褐色的泥土,能够沉淀你的惊慌、使你坚定与轻松的感觉,也找不到了。我也许早巳背离了大地;把在坚硬的马路上散步说成是“在大地上行走”,实在是一种矫情和名不副实。今天,漫步在这柔软的草地上,复归自然的我,才又真正听到了大山的心跳,感受到了大地的呼吸。一时间,大中甸草原,让我找回了昔年山野孩子的童真,忘却了人生经历的痛苦,扬弃了高傲的自我,超脱了尘世的猥琐与虚荣……
同大中旬一样,位于县城南边的小中甸,也是香格里拉这首田园诗中最美的段落。在这片同样被人们称为世外桃源的土地上,山光水影,嫩绿新碧,房屋篱墙,牧马闲牛,羔羊家犬,一切都显得浓淡相宜,错落有致。214国道纵穿小中甸草原,透过车窗朝外展望,我觉得又进入了另一个似幻似真的梦境。走下车来,见早有十几辆旅游车停靠在公路两侧。游客们正在那金灿灿、黄澄澄的花丛中,观赏、戏耍、拍照。我的双瞳也蓦地被那浪涛般活泼的光彩燃亮了。进得尺余高的花丛,只见那一片片,一簇簇,一丛丛,一枝枝,一朵朵像浮雕般精工绝伦的黄花,熠熠辉耀于草原之上,尽情地层示着一种美对人的视力的征服。也许花开有早有迟,也许花儿承接阳光拂照的角度不一,这庞大的黄花家族,分别呈现着淡黄、浓黄、浅黄、深黄、嫩黄、鹅黄、杏黄、米黄、奶油黄、柠檬黄等各种黄的色彩。小说家们描写黄花的夸张言辞,诗人们刻意推敲的咏花诗句,都会在这真实而瑰丽的黄花家族面前,黯然失色。这大片大片的带有挑战意味的黄花,仿佛在向人们宣示,它们就是这草原上因家族集体的勃发而创造的美的奇迹!
我的视觉得到极大满足后,才问陪同我的藏族小伙子,此花叫啥名字,答日:狼毒花!
听报花名,我心头咯噔一震:如此颜娇姿美的黄花,为何起了这样一个狰狞、凶狠而歹毒的名字?藏族小伙子告诉我,前些年狼毒花只是星星点点地开放在小路旁,山石间,近几年才连方成片地出现在草原上,成为香格里拉的一大景观。游客到此,观赏狼毒花,已成为必不可少的项目。
藏族小伙子的这番话,令我心中茫然,疑窦顿生。在无数动植物天天都在消亡、灭绝,沦为现代人类文明牺牲品的今天,原本只是香格里拉一种小小点缀的狼毒花,今日为何能高擎着金色的生命杯盏,形成了一个生机盎然、光艳四溢的花的“城邦”?这对我来说,不能不是一个大大的哑谜。
回到县城宾馆,我急忙打电话给军艺的文友,让他速去请教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的专家,问明狼毒花兴旺的原因,并尽快告我。翌晨,文友的电话来了,言其讨教了一位植物学博士,博士的解释大意如下:“狼毒”是这种黄花的学名,华北地区的百姓俗称“闷头黄花”。狼毒花多见于我国的东北和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其根、茎、叶均含大毒,可制成药剂外敷,能消积清血。亦可做农药,用以防治螟虫、蚜虫。但人畜绝不能食之。狼毒花根系大,吸水能力极强,能适应干旱寒冷气候,周围的草本植物很难与之抗争。那位博士还说,他曾数度进行过实地考查,在宁夏、陕西、内蒙等黄河流域的一些草原上,多次见到过遍地开放的狼毒花。过度的放牧,公路的修筑,人和畜的定居,破坏了大自然的原生态,是狼毒花蔓延的原因。狼毒花在我国某些地区,现已被视为草原荒漠化的一种灾难性的警示,一种生态趋于恶化的潜在指标。
博士的解答,使我多日来因走进香格里拉而被这里山川的灵秀与绮丽所陶醉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那拥抱世外桃源而发生的梦幻,也似乎转瞬逝去。我知道,一切社会问题的答案,往往不是事物的中心,“中心”常常存在于形成“答案”的来因去迹里。
来到迪庆后,我强烈地感到,一个民族文化的形成初期,自然生态对其文化的影响,每每会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当这种文化发展到成熟、稳定并自成体系后,它反过来又对自然生态发生着影响。尤其是由宗教信仰所育化孕结出的生存哲学和生命方式,对保护自然生态的作用至关紧要。当佛教的行善、惜生、因果轮回等观念与藏族对自然崇拜的原始宗教相融合后,藏传佛教便使藏胞形成了独特的生态理念。在藏民的心目中,山有神,水有灵,树有神,草有灵,万物都有神灵。狩猎、砍树是杀生行为,要进行严格节制。藏民盖房非砍树不可时,每砍一棵树,都必须跪在地上祈祷,向神陈述不得不砍伐的理由,求神原宥自己的过失。在藏传佛教寺庙周围20华里内,凡能听到寺庙钟声的地方,则不能砍一树,打一鸟。因此,在“文革”前,寺庙周围几十里内,无不古树参天,百鸟争鸣。每年农历的正月初一到十五,所有藏民都要种树。老人常告诉晚辈,
每种一棵树可增寿五载,反之,则要折岁五年。藏民很少有人愿当木匠,他们深信,万千生灵都有生死轮回,人会变成树,树会变成人。当木匠必然会砍许多树,死后会有神灵去锯他们的脖子。藏民还认为,除了天上的日、月、星辰和雨雪这四样东西外,他们生存所儒要的一切,都是大地山川恩赐的,是大地山川时时在呵护着他们。这种由宗教情绪控制的将大自然奉为主,把人视为仆的关系定位,使往昔的藏胞生活在一种半是真实半是虚幻的氛围里。只要能维系起码的生存需求,他们绝不对大自然进行额外的索取。正是这种把大自然当作最高感恩对象的生态理念,才使得昔年迪庆的田园牧歌,回环往复,历几千载长吟而不衰。
然而,宇宙间除了变化之外,绝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实际上,被人誉为香格里拉的迪庆,早巳不是人类梦幻中的世外桃源。那刻在县城中百年木房上“造反有理”的标语告诉我们,建国以来,那一场场无高不止,无远弗届的政治运动,也都曾波及到这天偏地远的迪庆。有资料显示,1958年大跃进时,这里的一些草原湿地,曾被强令进行过稻改。在高寒地区种植水稻,无疑是凿冰求火的幻想。伴随着稻改的必然失败,这里的部分牧场、湿地,也曾遭际到前所未有的破坏。在那毫无秩序可言的“文革”荒诞剧中,更有一些不法之徒潜入深山老林,大肆砍伐古杉名木,’疯狂猎获珍禽异兽,致使那些人迹可至、有路可走的原始森林里的动植物,也曾蒙受过亘古未见的劫难……
当改革开放的惠风,穿越千峰万嶂,吹拂进迪庆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后,自治州的历届领导人,理所当然地会把“脱贫致富”,视为执政的第一要务。迪庆有着九百万亩天然牧场,一时间,大力发展畜牧业,也顺理成章地成为各级官员喊得最为响亮的口号。
然而,世间之事,包括人对财富、荣誉和欢乐的索取,皆有一定的尺度。超过了这个尺度,就会一步步走向毁灭。随着畜牧业在迪庆超常规的跃迁,牲畜的数量成五倍、十倍的速度增长,过度放牧的弊端便渐次凸现出来。州农牧局作过估算,全州天然草场的最大载畜量为29万头黄牛单位,而到2001年,全州却已拥有39万头黄牛单位。过度的放牧,导致了牧场的全面退化。目前,在迪庆天然牧场中,中度退化的草场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三,重度退化的达百分之四以上。过去,6至10亩草场就满能喂饱一头牛,而眼下需20亩草场才能养活它。
一种生命的单方面扩张,不仅会使其他的生命受阻,同时也会祸及单方面扩张者自身。我走进香格里拉县一座海拔近五千米的高山里,访问了宗巴村的藏民大吉扎家。这里,有一大片夏季天然牧场,大吉扎家的小木屋就坐落在牧场草地上。前些年,他把家中的积蓄全部用来买牛犊、羊羔,养起200多头大牲口。这个数目,相当于包产到户前全村的牲口总量。他家很快富裕起来,并在县城附近的坝区,建起了两层楼房。也许正应了那“大祸似福,大凶似吉”的古语,当牧场严重退化后,牧草大量减少,他家的牛羊常是饥肠辘辘。尤其是到了冬季,因没有储存下足够的草料喂养牲畜,大牲口饿得只剩骨架子,牛犊、羊羔则啼饥号寒,奄奄待毙。万般无奈的大吉扎,只得将羊羔、牛犊大部杀掉。望着挂在木屋前木梁上的一张张羊羔、牛犊的皮儿,这个藏族汉子,面部呈现出挖心摘肝似的痛楚,不时地用手背擦拭眼中的泪滴。
迪庆这种一度缺乏科学依据,过分发展畜牧业的举措,在开端之时便已包含着潜在的结局。随着牧场的退化,狼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