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将糯米浸入水中,然后将糯米蒸熟,糯米饭加上酒药,均匀拌和,置于缸中,用稻草盖实,呈密封状。经发酵,酒味芳香扑鼻。掀开一看,就是通常见到的甜酒酿,亦称老醪。糯米饭一分为二,一为酒浆,二为酒糟,由技术专精的“做酒师傅”携带专门的酿酒工具,进行蒸馏。蒸馏过程屏退左右,只见灶上炉火熊熊,一觉醒来,大功告成。黄酒徐徐灌入酒坛,用泥封盖;蒸馏而成的白酒装成若千瓶,酒糟一大堆;合伙的人家按比例领取黄酒、白酒和酒糟。台门里人家只需少量酒糟,用来腌糟鱼、糟肉、糟鸡,多余的酒糟附近的农户早巳订好,无偿赠送。那酒糟是农民养猪的上等精饲料,这是物尽其用,无任何浪费。
“行得春风有夏雨”,纯朴的农民感恩图报,蚕豆上市或春笋出土,农民便带着蚕豆、鲜笋进入台门,分别向相关人家送上,笑容满面地说:“这蚕豆、春笋都是新鲜咯,东西不多,千里鹅毛一片心,请太太、少奶奶、小少爷尝尝。”内当家们说:“真不好意思,谢谢你一片好心,称呼要改一改,现在我们也是普通人家。”农民说:“勿客气,叫惯哉,不过读书人家总会发的,这是好打包票的。”彼此在热情交谈中话别,温情脉脉。
冬令时节,家家买几百斤大白菜,堆黄,一层菜,撒上一层盐,层层叠叠,腌制咸白菜。当地风俗请小男孩在一层层的菜上脚踏,使盐分入菜,满满一缸,上面盖几十斤重的石头,压得严严实实,三周左右腌莱就制成了。腌菜分生吃、熟吃两种吃法,蒸煮加水谓熟腌菜;腌菜取来将菜心切细,浇上麻油,谓生腌菜。两种吃法,各有风味。油菜、芥菜(雪里蕻)腌制后,即可佐餐,若在太阳下暴晒,咸菜水分渐渐蒸发,呈琥珀色,褐中透红,菜香扑鼻,即为驰名遐迩的绍兴梅干菜了。梅干莱烧肉,是江、浙、沪一带的名菜,在海外也受青睐。
绍兴人还善于制酱。面粉与黄豆、蚕豆加水拌和做成面团,让其发酵,置于缸盆中,加纱罩或玻璃罩,在太阳下暴晒,渐渐流出的液汁为酱油,沉淀呈糊状之物质为酱。黄瓜等置于酱中暴晒,则为酱瓜。老豆腐切成小块,让其在一定温度下发酵,加黄酒、花椒,便制成美味可口的乳腐。
台门里的内当家们在那苦难的年代,克勤克俭,操持家务。在男人外出“打工”,收入菲薄的境况中,敬老扶幼,顽强地生存下来,令人可敬可佩。
祭田和祭祀
封建的土地制度,地主出租土地,每年坐收地租,佃农种地主的田,每年要向地主交租(主要是粮食)。此外还有学田、祭田。观聚堂台门的主人是乾隆时期的中等官吏,不仅造了这台门,还买了一百多亩土地,一半做学田,一半做祭田。就是说将学田收得的租谷办小学,供子孙免费入学,将祭田收得的租谷作祭祀之用。学田由学校主持者管理;祭田由大房二房三房逐年轮流收租,也轮流祭祀。
前五代的祖先,是何大名,家谱中有记载,作为后代子孙谁也不去查考,只知他老人家埋葬在陶家埭这地方,人称“陶家埭老太爷”。据说他老人家纵观历史,曾经显赫一时的人家,过几代几乎都先后败落,乏人祭祖了,所以他留下六十亩土地做祭田,不愁后代子孙不争着祭祖。
一年中主要有两次祭祖活动。一是清明节,主祭人家雇大船将族中男子(包括学童)送到坟上,由族长主祭,宣读祭文,庄重肃穆。祭文有固定格式,开头为“维岁次……”结尾“伏维尚嚮”,约一百多宇的祭文皆用古文,称颂祖先积德,表达子孙敬仰之意,若子孙有大富大贵者,在祭文中则必有所提及,当时“万家墨面”,祭文中有关子孙近况却乏善可陈。据长者说,将来抗日战争胜利,祭文中就要正儿八经地写上、朗读,为让祖宗地下有知,闻知欣喜。我长大成人后想起,陆游《示儿》的诗中有“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之句,大概就是昔日祭文中固有的套路。祭文总体上墨守成法,倘若国家及家属中有重大事件则要充实于祭文之中,向先祖禀报,这大概就是不变中之变。祭毕,参与祭祀的全船老小回到祠堂吃“上坟酒”(依然只有男子可享用,女子不入席,重男轻女一至于此)。按历来成规,“十碗头”,即十大碗莱肴,如扣肉、扣鸡、清蒸鱼、红烧鱼、肉圆、鱼圆,有糖醋芋艿羹、荠菜豆腐汤、炒小虾等。米饭吃饱,每人有艾饺两只,椒盐饼四只,一般都悄悄地带回家中给母亲及姊妹们分享。正常年景,谁家当年是否丰盛,皆有口头评议。如口碑不佳,群起而攻之,就没有颜面见族人,故办祭祀一般不亏待。轮到祭祀(当地称“当年”)是一大收益,六十亩祭田约可收十七八石大米,办上坟酒及香烛船钱用去三石米左右,可净赚十四五石大米,故对这等美差都争着办,今年二房的某家,明年三房的某人都早早排定。战乱时期,当年的那家向族中打招呼:这年头情况特殊,菜肴差一点了,待太平时期再予补上。人们也就予以谅解,便称:“晓得咯,有数哉。”
再一次祭祖是在正月里,从年二十三送灶神爷至新年元宵节期间,台门里挂出祖宗遗像,点上香烛。祖宗遗像几乎都是官袍官服,难道个个做官?事实并非如此,只是为了美化先祖而已,约定俗成,不算悖礼。先祖的相貌是否酷如其人?老人们说:“像咯,像咯。”有一天,我见到一位画师正在为一位族中老人画寿像,聚精会神地描摹,笔法细腻,细细端详,形象逼真,周围老老少少眉飞色舞,都说:“像透像透。”
不要以为乡镇无人才,自有专业精进的人士散布于各处,据闻这位画师,自幼善画人物,笔下画像,不乏神形兼备的佳作,后来就专门以画老人寿像为业。我想,千百年前,那时没有照相术,古代的帝王将相、文人名士的形象,大概都靠代代画师传承下来。
在祭祀活动中,还很讲究家族中的辈分,按辈分大小排列前后。有一次有位年龄在五十岁左右的大人,称我为“叔叔”,将我引领至前排,与白发苍苍的族长仅相差几步之遥的位置。我当时尚是童稚,而我父亲外出谋事,故我全然不知族中规矩,诚惶诚恐地按别人的指点行礼如仪。事后族中有人告诉我:“你人虽小,但辈分大,族中有人年龄大,但辈分小,他见你还得叫你公公哩!”我们这一带,倪姓约有上百家,辈分是祖宗传下来的,用诗句做不同辈分名字里的嵌字:亦始昭文治,诚正谋家秀。在这之前或以后有什么辈则不得而知,我被告知属“治”字辈,低
于“文”宇辈,高于“诚”字辈。先前,我本以为这十个宇的辈分大概只有我们绍兴马山这上百人家的倪氏家族采用,局限于一隅,谁知若干年中在报刊上发现,署名倪文某、倪治某、倪诚某、倪正某的不乏其人,遍及若干外省,甚至有港、台人,可见分布甚广。或许是同一家族,子孙繁衍,分支众多了。时易势变,现在除家里长幼有序外,与同族人相遇已很少讲辈分了。
读书郎——小官人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封建社会读书做官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绍兴因读书而做官的人,历史上不胜枚举。对书香门第的男孩子,人称“小官人”,即未来的“官人”。“小官人”既是尊称,也是爱称。
绍兴这地方,读书的风气很盛,天蒙蒙亮,河边,树下,学龄儿童捧着书本在默读、朗诵,除了规定的课本外,还有不少课外读物,如唐诗、宋词、《幼学琼林》、《三宇经》、《古文观止》、《秋水轩尺牍》等等,对唐诗背诵如流,似懂非懂,朦朦胧胧,俗语说:“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但许多人事后体味,幼年读的书,常能长期留于脑海,犹如电脑的存贮。“读书百遍,其理自见”。幼时不知其深切伪涵义,长大成人,历经沧桑,坎坷曲折,渐渐领悟书中的意境,“史接千载,视通万里”,蓦然沉思,豁然开朗。书从来不会白读的,有播种,才有收获。
绍兴人的读书与习字练书法融为一体。五六岁的小孩开始认方块宇,随即习字,从写“上大人,孔乙己,化三千,七十字”开始,继则抄“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宇越写越好,启蒙读物也就深印脑海。练字的同时,心也就静下来了,书也更读得进了,相辅相成。在乡间读书人家,随便找几个人来,几乎都能写得一手好字,颜、柳、米、王各体都有,真可谓野有遗才。
绍兴人讲究读书要读出乐趣来。一是讲究朗读,不仅读出声调韵味,还读出起承转合、文章气势来。琅琅书声中,犹如吟唱一曲曲令人难忘的和美乐章。当读到《滕王阁序》中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学童们一个个摇头晃脑地浸沉在那文中的意境里。二是讲究对仗,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两个黄鹂”与“一行白鹭”,“窗含西岭”与“门泊东吴”,“千秋雪”与“万里船”对仗工整,启人师法,这种研读,使人情趣盎然。同时提倡同学间对课,如“小江桥,桥面圆,圆如镜,镜照山会两县。”对日:“大善塔,塔头尖,尖如笔,笔画五湖四海。”“小江桥”与“大善塔”是绍兴县城里的地名和景点。三是前后联相对应,甲同学吟上联“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乙同学续“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乙同学吟“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丙同学续“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接得对的同学受人称赞,他有权利向任何同学提问,包括男女同学可以相互提问,那时封建思想禁锢,男女同学不大相互提问。这种前言接后句的提问,也是一种竞赛,答不出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