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年时间过去,卡布瑞的不在,还不是破坏我们感情的唯一理由;她对我的态度,她提出来的某些概念, 是彼此隔阂的 结。
她说话的习惯一向未改,想到什麽就说什麽,从无保留馀地。
在翡冷翠我们的小屋,有一个晚上,她在一个月不见之後,突然出现,随即大放厥词。
『你知道吗?对夜间出没的生物来说,时机已经成熟,可以出现新的伟大领袖了。』她说:『不是那些墨守成规的迷信家夥,而是一个真正伟大的幽冥君主,他将激励我们举行新的法则。』
『什麽法则?』我问道。
不管我的问题,她兀自喋喋不休。
『想像一下--』她说:『不是这些依靠凡人为生,偷偷摸摸的可憎猎食,而像是某些雄伟如巴别塔--在上帝怒而毁掉之前的巴别塔。我的意思是有一位领袖,他建立一座撒旦王宫;他可以令其子民,兄弟互相残杀;母子反目成仇;让人类美好的成就化为灰烬;诅咒大地,所有人类不论好坏皆将饿死;让人不管在哪里都要受苦;打倒善良力量,使得人们绝望。这样 值得称许为真正邪恶,这也 是魔鬼该做的工作。你和我,我们都是无名小卒,勉强可说是「狂野乐园」的珍品;除此之外,一无价值可言。目下人类的世界,跟我多年前在老家读的书,所记载的并没有多少分别。』
我讨厌这种谈话,然而却也私心窃喜,她跟我毕竟在一块儿;我有伴可以谈话,而不是和一个可怜被蒙蔽的凡人胡扯;我不必孤独一个,面对空屋於家人来信。
『那麽,你有关美学的问题又如何呢?』我问道:『你先前对阿曼德的说明,你想知道为什麽美丽会存在?为什麽美好会持续对我们发生影响?』
她耸耸肩。
『当世界倾圮成废墟,美好将重新再现;只要街道尚在,树就会抽芽发绿再长!目前布满茅舍的潮湿荒野,将开满似锦繁花。这就是撒旦君主的目的,他将目睹伟大的城市,野草没胫,茂密森林掩覆,此外再无馀物。』
『那又何必称之为魔鬼杰作?称之为混乱已足够了,不是吗?』我问道。
『因为这就是人的称呼--』她说:『他们捏造出撒旦,不是吗?所谓撒旦也者,只是那些行为败坏,将人类所希望生活安定有序的方式,整个予以破坏者,对吧?』
『我不明白。』
『哎,用用你超自然的头脑吧,我的蓝眼小子--』她答道:『我的金发孩儿,我英俊的狼煞星,很可能上帝创造的世界,就像是阿曼德所说的一样呀!』
『你在森林里就发现这些?树叶就告诉你如此这般吗?』
她对着我大笑不已。
『当然,上帝并不一定非要赋於人格化--』她说:『或是如我们巨大自我本位所称--「一个正派的人」,不过,很可能上帝是存在的。至於撒旦,则无论如何出自人类的虚构,它乃是拟倾覆文明秩序的力量统称。首位订定律法的人,不管是摩西或古埃及欧塞里,总之这个人捏造了魔鬼;魔鬼也者,就是某一个引诱你违法的家夥。所以,我们正是如假包换的魔鬼,因为我们从不依法行事;既然如此,何不干脆破坏到底?为什麽不刮起一阵邪恶烈火,将地球上的文明焚烧殆尽?』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
『别担心!』她大笑说:『我不会这麽做的,不过我倒是在乱想,再过几十年,有什麽事会发生呢?难道不会有某位无法无天的家夥出现?』
『我希望没有。』我说:『或者不妨这麽说,假如我们之间有谁敢这麽猖狂,战争就会爆发。』
『为什麽?每一位都会跟随他的。』
『我 不会,我会正式像他宣战。』
『哦,你太好笑了,黎斯特。』她说。
『这根本是小儿科之举。』
『小儿科?』她视线移开,转而去看庭院,但是她又回望我,脸上红了起来。『倾覆推翻地球上的城市是小儿科?当你说吸血鬼剧场 小儿科,我是了解的,你现在的论调则完全抵触自己之说。』
『只为了要毁灭而毁灭任何东西,不是小儿科是什麽?你不认为吗?』
『你实在不可理喻!』她说:『在遥远的未来,很可能就有这样的领袖,他会让人类又回到赤裸裸於恐惧里,我们将毫不费力的啜饮他们的血。届时你所谓的「狂野乐园」,将掩盖整个世界。』
『我几乎期盼有那一位敢於一试--』我说:『因为,我将挺身而出,不顾一切反抗他,打败他。如此一来,由於我救人类免於灾难,在我自己的眼里,我不仅恢复善良美好,也有望重新获得救赎。』
十分生气的,我从椅子站起来,走到庭院外面去。
她随後而来。
『你刚 正在和基督徒争辩邪恶的存在於否,这是老论战啦。邪恶是存在的,所以我们或许能跟它对抗,做一些好事。』
『多麽愚蠢又多麽沈闷的话题!』我说道。
『你这人有时还真费解--』她说:『你对善良美好的老信念,固执得几乎不能动摇,然而对自己当下的情况却又处之泰然!你猎杀时有如一个幽冥天使,手下绝不容情,纵一整晚盛宴啜饮,也无不可。这一点我不了解。』
『那又如何?』我冷冷地望着她:『做好一个坏胚子我懂,做坏一个坏胚子我就是不会!』
她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年轻时是个好射手--』我接下去说道:『舞台上是个好演员,如今,我是一个好吸血鬼。请多了解并尊重我所谓好的意思。』
她走了之後,我躺在庭院的石头上,仰望天空的星星,仅仅在翡冷翠一地,看到的绘画於雕塑就够我咀嚼思索良久。我知道自己讨厌只有古木参天的地方,人类的声音对我来说,乃是最温柔最甜蜜的音乐。然而,我的想法和感觉真的那麽重要吗?
毕竟,她并不常已奇怪的哲学论调来吓我;偶尔出现时,也会谈到她学来的使用事物。事实上,她的确比我勇敢而富冒险精神,她的确教了我不少。
我们是可以睡在地里的,在离开法国之前,她已探明真相,棺木坟墓并非绝对必须。她觉得在日落之前醒来,从地下起身是极自然的事。
白天倚地而眠难免会被凡人撞见,设若凡人立刻让我们暴露在阳光下,我们就完啦。有一次,她在帕拉莫郊外一个地窖睡觉,醒来时,发现眼睛和脸灼痛,好像被烫伤了;右手边是一个凡人,早已经死去;这家夥无疑是趁她休息时,来找麻烦的。
『他是被勒死的--』她说:『我的手还紧紧掐在他的喉咙。敞开的门漏进来的小小阳光,把我的脸给灼伤了。』
『如果不止一个凡人,岂非要出事?』我问道,微妙地被她迷住。
她只摇头耸肩。她现在一迳睡在地上,即无地穴也无棺木;谁也不会扰她歇息,即使有,她也不在乎。
我未置一词,不过私下认为睡在墓穴是优雅多了,从坟墓里起身也罗曼蒂克多了。对於这点,我倒很极端;任何我们停留的地方,我总为自己订制棺木;不睡在墓园或教堂,而如一般人的习惯,在屋里找个隐秘之处,安心休息。
我不能说她从没有耐心听我的时候,当我描述在梵蒂冈看到的艺术品;在大教堂聆赏大合唱;醒前刹那所做的梦,凡人经过我栖息巢穴刺激了我的梦;她是聆听着的,也许她只是看我嘴 在动而已,谁知道呢?然而她不声不响又走了,留下我一个走在街上,对着马瑞斯喁喁而谈,对着他长篇大论的刻写,好像唯有如此,漫漫长夜 算没有白过。
我究竟需要她什麽?她更人性化些?更像我些?阿曼德的断言纠缠着我。她难道不晓得这些?她一定知道的,我们的距离已越来越远,我的心已碎,我又太骄傲不肯跟她明说:
『卡布瑞,请你留下来陪我,我再也忍受不了孤独寂寞了。』
离开意大利时,我已开始和凡人玩起危险小游戏来。我遇见一个男人,有时是一个女人,反正只要是人类,看起来挺灵性的就行,那麽我会跟踪这个人,也许一星期,一个月,有时甚至更久,我对那个人堕入情网。在那段时间我会想像着友谊,聊天,於彼此可能发生的亲密,在某些神妙於想像的时刻,也许我会说:『不过,你明白我是什麽吧?』这个人类,非常具有超灵性的了解,会开口说:『是呀,我明白,我懂的。』
真是太无聊了,简直是童话嘛!一个公主,无私地爱上一个王子,王子曾被蛊惑,公主的真爱,终於使王子不复是妖怪,而还他本来面目。只有这种幽冥童话,我 能真正被凡间爱人所爱的接受,我们融为一体;而去,我也恢复了凡夫血肉之躯。
这是何等可爱的理想!然而,我对阿曼德的警告,一而再再而叁的细思,他说我会因为相同的理由,再次施用幽冥法术;思及此,我停止游戏。只是我难免怀着怨怒、报复於残酷心理,所杀戮的便不单单是奸恶之徒啦。
在雅典,我写了下面的讯息留给马瑞斯:
『我不明白为什麽自己继续下去。我不想探讨真理,也不相信真理;更不期盼从你那里寻获古老玄秘,不管它们是什麽。然而我仍有某些信念,相信美好的事物,不管是世界各处所见的美好,或是生活本身的美好。我获赠禀赋太早了,而去赠者也未必是出自善意。在叁十年的凡人岁月里!我已经多少了解,为什麽同类会浪费时间,甚至会放弃一切。不过,我尚未死心,此外,我也一直试着在找你。』
就这样在欧亚之间漫游,将持续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尽管埋怨孤寂,但是渐渐也已习惯并适应。总有新的城市,新的受害者,新的语言,还有新的音乐,可以看可以听。不管内心多麽怆痛,我依然一心一意专注在新的行程里。我想认识地球上所有城市,最终,远及印度於中国的首都,我也不能错过。在遥远的东方,任何最单纯的东西都是舶来品,我将要渗透的心灵,一定也属於另一个世界,即奇特也难解。
当我们从伊斯坦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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