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习作,仿佛是一笔画成的。
菊花盛开的时候,有一天太后允许我在她和女官们去散步时留下来工作。她回
来时带给我一种古怪的新品种,一面递给我一面说:“你要猜到咱给这花起的名儿,
准有好东西给你。”这是花心紧密、花瓣如丝的新品种之一,像老人的秃头。我对
她说我恐怕猜不着,不过我想“它看上去像一个老人的头”。她高兴起来,说道:
“可不猜着了。我刚管它叫山叟来着。”
我们仍然每天在花园里散步,散步时总有一些愉快的小事发生,使这些散步变
得快乐而又难忘。一天我们在外面休息,太后独自坐在“牡丹峰”之前,皇后和女
官们都一起站在稍远的地方。我们旁边是一些侧柏树,皇后捡起一根看上去像孔雀
翎子一样的树枝,叫我跪下,让她“封”我。她将这根形状奇特的树枝插在我的头
发中间,使它在我脖子上方垂着,看上去像用来赏赐高官大员而装饰在他们官帽上
的孔雀翎子。皇后插完之后,叫我站起来,称我为“卡尔大人”。我当时并未取下,
不久干脆就把这“皇封”忘了。到我们接着往前走时,被太后注意到了。她那天心
事重重,很是伤感,可看见“皇封”之后倒笑了出来,说道:“谁赏给你孔雀翎子
了?”我告诉她是皇后。她说那倒是她的特权,不过又说道:“你要是男的,保管
也能挣一根,不定还能挣黄马褂呢。你胆子大不是?”她为什么会认为我胆子大呢?
她是否有可能听说了,北京的外国人好像都认为经过了拳民运动后我再独自一个进
宫去和中国人住在一起,将自己置于太后的权力之下,简直无异于把自己的性命提
在手里。
还有一个下午,我们经过朝会大殿的时候走了进去,我获得了细细观察这幢宏
伟的大殿的机会。我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些珍稀的古旧镶乌银青铜器和令人叹为观止
的景泰蓝,因为这里有一些是颐和园中最好的。大殿后面有三架钢琴,两架立式的,
还有一架新的大钢琴,是不久前刚运到宫里来的。太后想要我们试试大钢琴,裕庚
夫人的两个女儿中有一个是在巴黎学过音乐的,就弹了几首曲子。太后觉得钢琴这
种乐器很神奇,不过这么大的乐器就这点音量和音调,未免不够。她叫我也弹弹,
接着说她想要看看外国人是怎么跳舞的,要我弹些舞曲。裕庚的两位小姐表演了华
尔兹舞,她觉得看着非常好玩。不过她不明白男女怎么能一起跳,也不知道这里面
有什么乐趣。她说中国人花钱让人跳舞给自己看,决不会想要自己跳着玩。她好像
是觉得那魅力实际上在观赏跳舞的人的优美的动作之中,而不是自己做那些个动作。
要是她有机会看到我们拥挤的欧洲舞厅,不知道会说什么。那里几百对男女同时来
到舞池里,竭尽全力从人丛中穿过,我想遇上这种跳舞,她一定连看的兴致也没有
了。
第二十一章 来到宫中的欧洲马戏团
命运注定我在颐和园除了中国式的典礼贺庆之外,还能享受到别的。当时风闻
不久就有“外国玩意儿”可看,等到我发现这外国玩意儿是个马戏团,真正的欧洲
马戏团时,真是太高兴了。我来中国已经两年,其间没看到多少欧洲人表演的节目,
而且要不要老实说呢?我十分喜欢马戏团,要是它有好的马和动物的话。
该马戏团这时在天津,有人向皇上和太后提出说这肯定很有趣。一个年轻的满人被
派到天津去调查。他回来之后,煽动性很强的海报就通过总管太监提交给了皇上、
太后。其中一幅色彩庸俗的照片上是一个衣着轻挑的年轻娱乐女郎,当太后的目光
落在上面时我正注视着她的脸,只见一种轻蔑的神态在上面掠过。不过后来一见到
动物表演和骑马献技的照片,她又喜笑颜开起来,就此作出将马戏团从天津带人宫
禁的决定。动物和演员将住在附近一个府第的花园里,但帐篷架设在宫内。
接着讨论了表演场地的问题,最后决定将帐篷支在昆明湖的最西端。那里有一
大片空旷的田地,正种着罗卜。这些罗卜已到了可以收获的时候,所以决定将它们
拔起来,空出这块地方准备用于架帐篷。
一天我们来到了罗卜地里,太后亲自拔了第一个罗卜,接着皇后和所有的公主
都拔了些。她们见到形状奇特的,就献给大后。这位伟大的皇太后坐在田地旁边她
的黄色轻便凳上,四周堆满了罗卜,笑眯眯,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而皇后和公主
们穿着她们的丝袍,服饰艳丽,在田里忙进忙出,显然拔平淡无奇的植物这种简单
的差使使她们感到了无穷的乐趣。眼前这景象实在是奇怪。太监、侍从们三五成群
地站在四周,见到被拔下的罗卜就捡起来,不过他们自己是一个也不能拔的。等到
拔出了一小块广场之后,太后和女官们就回宫了。于是走来一队工人,将整片地上
的罗卜全部拔起,开始为马戏团的帐篷准备场地。
马戏团的表演定在下个月的第一天,也正是宫内的演员在戏楼里的日子。那天
上午早朝下来,皇上、太后和皇后、女官们去戏楼听了两三出戏。在御包厢用过午
餐之后,皇上。太后带着皇后和女官们起身往码头走去。湖上泊着漂亮的游船、庞
大的水上住宅型大船,还有太监们乘的几条平底船,很热闹。游船和水上住宅型大
船上用飘扬的大旗、彩旗以及缀了穗子的旗杆别致地装点了起来。两艘汽艇突突突
地开出去,给这支古老的东方船队增添了现代化色彩。有一艘汽艇用黄色旗帜装点
得鲜艳夺目,舱房四周悬挂了漂亮的黄绸彩带,上方飘动着黄龙旗。太后和皇上走
下汉白玉石台阶,上了这艘色彩明艳的汽艇,独自往湖对岸而去,黄龙旗和其他许
许多多旗帜自始至终飘扬着。
皇后和公主们来到皇后座船上,受邀前来的贵妇人们乘着另一条笨重而别致的
大船跟在后面。这些船的大小相当于中国一个普通的殿阁。皇后的舱房之内铺着地
毯,挂着金碧辉煌的布窗帘,还有通常的茶几和沙发。船头像走廊一样,还装了绸
凉篷,公主们就在那儿站着。皇后坐在舱房内一张金面的睡榻上。有几位公主是从
小跟她一起长大的,她通常对她们并不拘礼,但必要时,她懂得如何维持一种富有
魅力而与她崇高的地位又十分相称的尊严。今天这日子非比寻常。皇后一个人坐在
里面,而女官们则呆在外面船头上。她邀请我进去,让我看舱房内部和一些嵌有奇
异的装饰图案的茶几。她知道我对这些都很感兴趣。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当我犹豫
着没答应时,她说她知道外国人没有坐放在地下的垫子上的习惯,而女官们在她面
前都是那样的,所以我必须坐在她旁边。在宫里她们对我总是这样体贴人微,我非
常明白,这完全出于她们良好的教养希望使我感觉舒畅、摆脱拘谨,而并非是
她们对我有什么特殊的好感。
我们到达湖的另一边时,皇后和女官们一起站着,等着皇上和太后先上岸。乐
队乐声大作,欢迎太后、皇上的到来。几位王公大臣站在那里等着迎接他们,带领
他们去为他们专设的包厢。
从码头出发的这支队伍相当别致太后和皇上头顶上方张着绣花的黄缎大伞,
由衣着华丽的侍从和袍帽整饬的官员前呼后拥着,皇后和女官们穿着节日的盛装,
带了她们自己的太监和侍从跟在后面。这一天天气实在不错,明艳的太阳光使得一
切更加耀眼夺目。帐篷开着的一面正对着御包厢,这几幢为看马戏而造起来的殿阁
前面有一个带栏杆的平台,而其内部陈设十分考究:皇上、太后的包厢里都悬挂着
明黄的帘幕。平台正中,绸凉篷下放着一把黄缎椅(它左边还有一把小一点的),
太后和皇上在这里看和坐到包厢里去都可以。皇后和女官们整整齐齐地站在平台的
左右两侧。
大约200名官员被请来看马戏,这一次一反惯例,他们与宫里人之间未用帘幕隔
开。右方是两个外国乐队,或者更确切地说,两队用欧洲乐器演奏外国音乐的中国
乐师。两个乐队一个是直隶总督袁世凯的,还有一个是海关总税务司罗伯特·赫德
爵士的。罗伯特爵士的乐队是18年之前成立的,当时他因为嗜好音乐,决定设法请
人教几个中国人用欧洲乐器演奏欧洲音乐。现在他的乐队装备精良,有一名精明强
干的欧洲指挥和20名训练有素的中国乐师。他们既演奏钢管乐器,也演奏拉弦乐器。
他的努力显然非常成功,近来几个中国大员也开始仿效了,其中以袁世凯为最先。
袁世凯的乐队是军乐队,有50名乐师,只演奏钢管乐。马戏表演期间这两支乐队交
替着演奏。
自从我住到宫里来之后,这是第一次有机会见到宗室亲王和许多重要的王公大
臣。虽说他们常被召到宫里的戏楼看戏,但除表演结束他们叩头谢恩的时候和女官
们退回自己的包厢的时候之外,他们与宫里人之间始终隔着一道帘幕。而现在这些
人清清楚楚地出现在马戏场边。中国女官们并不对他们那个方向看,可我却利用了
我是外国人的优势,当我落在最后面、可以东张西望而不被别人发现时,就一个个
对他们的脸和衣服细细端详起来。几位宗室亲王走近太后和皇上的看台,行礼之后
稍稍招呼一下女官、公主之中他们的亲戚。
马戏场旁边的这些年轻的亲王之中,有一个恭亲王的儿子。这位年轻人不仅身
材出奇地好,宽肩膀,细长高挑,而且面部非常英俊。他上前向太后和皇上行礼时,
姿态之优雅宛若青年骑士。他的目光是那么的坦诚,他的表情是那么的聪明,又是
那么的谦和,他的整个态度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我被他深深打动了。他的服装精雅,
首饰挑选得极有眼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