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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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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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意义上,像我这样的始终处于被压制的、边缘地位的造反者,是幸运的:我可以始终保持底层的、民间的独立观察与思考。   
  “民间思想村落”困惑中的艰难探索   
  这样的独立观察、思考与探索,发生在文革的后期,特别是林彪事件之后。林彪是毛泽东的接班人,而且是载入了党章的,突然之间“接班人”成了“叛徒”,于是,文革中制造的许多神话,都轰毁了,我们不能不产生怀疑,重新思考一切。正像有些学者指出的,我自己也写文章说过,在全国范围内就出现了许多“民间思想村落”,以青年学生为主体的小团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各种“沙龙”散布各地。在我的周围,也慢慢地聚集了一批年轻人。最近其中一位成员,写了文章,有这样的回忆——“在我们这个小城的西面,在距市区不远的滇黔公路边,有一条小路。小路穿过一片采石场,在一条狭长山洼的田野里蜿蜒。路的尽头,是所学校:安顺地区师范学校。学校位于一片隆起的坡地上,旁边有座水库,依山傍水,是个读书的好环境。” 
  当时我就在这所师范学校里教书。前不久我回到小城,故地重游,确实感慨万分。当年的种种情景,都一一重现。正像回忆中所说——“有段时间,我们这一小群人——工人、职员、代课教师,以及没有找到工作的零工,男男女女十来个,几乎每周一次,要到那小屋里去聚会。我们常常沿着山洼里的那条小路,翻上几道高而陡的土埂,带着自备的干粮或采办的蔬菜,在那小屋里呆上整整一天。由于小屋的主人不擅烹调,我们必须为他(当然主要是为自己)帮办伙食。有时为了省事,就有自告奋勇的朋友,骑着车,专门跑到火车站的站台上,去买上一大包不要粮票的烧饼,然后就着一大锅烧好的菜汤,一屋子人一边嚷嚷着,争论着什么,一边就啃着手中的干饼。以至后来为这小屋的主人送别时,我还在一首不伦不类的诗里写下这样的句子:‘更难忘,娄山湖畔,登吟《井冈》(指一个雪天的早晨,我们一伙人爬上附近的山冈,齐声朗诵毛泽东的《井冈山》);陋室聚首,鲁迅文章;朝来暮往,笑语喧堂。遥望共产主义理想,眼前烧饼与清汤……’ 
  “是的,我们在这里,谈马克思,谈巴黎公社,谈那些在传抄中见到的手稿;当然我们也谈文学,谈鲁迅。有段时间,小屋的主人还接连数次给我们讲《野草》,讲《故事新编》。还讲过一次莫里哀的喜剧。(因为莫里哀的喜剧是‘资产阶级的’,不能公开讲,就只好秘密地讲,找个隐蔽的地方,大家分散地偷偷溜去听讲,就像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有时,为了不太招人耳目,我们干脆到外面,沿着傍湖小路,找个清静的地方席地而坐;或者干脆爬上临近的小山,在那远避尘俗的地方,讨论一些敏感的政治问题。除此之外,我们也有轻松活泼的时候,猜谜、打鸟、野游、朗诵,以至什么‘碰灯笼’之类的游戏等等。至今我仍记得的,是在毛泽东去世以后,有那么一个夜晚,在依次朗诵了郭小川的诗,卢森堡的《狱中书简》等等之后,主人余兴未尽,竟找出一封朋友的来信中抄录的文章片断,当众朗诵起来。那苍劲浑重的男中音,从那厚实的胸膛里发出来,伴着信中慷慨激昂的情绪,极富感染力地落在我们心上,悄悄地拨动着每个人的心弦,翻涌起阵阵难以平静的心潮……” 
  在回忆中还谈到了我在这些青年朋友中的印象——“那时的钱师(这是年轻朋友对我的共同称谓),正处在政治和文艺的纠缠与彷徨中。一方面,他无法脱离现实,无法不被生活中那些与政治,与思想关联度极大的问题所吸引;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忘情于他的文学研究,尤其是他的鲁迅研究。因此,常陷入一种‘两条战线作战’的困惑和苦恼。谈政治的朋友来了,他与他们谈政治;搞文艺的朋友来了,他又与他们谈文学,谈创作;若遇有两种朋友在场,那话题就相当缤纷了。好在他精力充沛,目光敏锐,一只眼睛总是将文学盯得好好的。但凡文艺界有什么动向,出现了哪些新人新作,总逃不过他的眼睛,并经常向我们推荐他的发现。记得刚刚显露头角的几个作家,如克非、陈忠实、蒋子龙等,都曾受到他的推重。有意思的是,钱师当年的这种双边演串,过后竟也给他的治学留下烙印,形成他独以思想分析见长的学术风格,足见当年经历的影响。”(以上回忆见篮子:《剪不断的思恋》、《奔突的地火——一个思想漂流者的精神历程》)          
  这一群人,聚集起来干什么呢?从前面引述的回忆可以看出,这一群人中,只有我一个人是大学生,其余都只受过中学、小学的教育,但都喜欢读书,有极强的求知欲;就其身份而言,只有我一个人是中专教师,其余都是工人,代课老师,待业的零工,是真正的底层的边缘人,“身无分文”,却“心忧天下”,有极强的社会关怀和承担意识,这是典型的文革时代所培育出来的一代理想主义者,也可以依稀看见“青年毛泽东”的影响(“身无分文,心忧天下”一语即来自青年毛泽东)。尽管面临着林彪事件引发的思想困惑和混乱,却依然坚持“共产主义理想”,以更大的激情与责任感,来讨论“中国向何处去,世界向何处去”,并且有了这样的自觉:这是保留下来的当时的一封通信里的一段话——“中国人民无疑等待着一个巨大而翻天覆地的变革。他们都对那些曾经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经感到失望,进而……我想这样的变革,是需要我们来推动的。领导亿万人民群众来创造他们自己的历史,而掀起一个波澜壮阔的运动,这需要一个指导思想的理论,我们做的还不够,我们所拥有的还远远赶不上这种革命的需要。我们要学习,学习,再学习!学习所有人的经验,学习马恩列斯毛的经典著作,我们要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给马克思主义以活的灵魂。这是我们的任务,这个任务太重大了!它需要我们——若干有着远大抱负的人去合力完成!”(《野崖致箭飞书》) 
  这段话表明,当时已经到了文革的后期,我们这些人已经意识到中国将发生“巨大而翻天覆地的变革”。尽管当时谁也无法预计将会发生什么,但“对那些曾经是非常‘神圣’的油彩已经感到失望”,已经不能再按文革的路走下去,必定要有一个新的思想与社会运动,寻找新的出路,却是大家的一个共识。不但敏感到将要发生的巨大的变革,而且觉得我们这些人有责任推动这个变革,首先要做的就是为变革作思想准备,铸造新的理论武器。这就需要重新学习,“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民间思想村落”就这样应运而生。 
  问题是到哪里去“吸取新的知识,新的力量”?   
  就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这座小城的“民间思想者”里,出现了两种不同的选择,并且引发了不同的争论。一些朋友把他们的目光转向“启蒙时代以来形成的西方自由、民主、人权思潮”,而我们这批人则“沿着马克思、列宁的思想踪迹,追溯从巴黎公社到十月革命的历史,由此进入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视域”,“进而深入下去,进一步接触到伯恩斯坦、考茨基,以及托洛斯基、布哈林、卢森堡……”这些所谓“修正主义思潮”。——正像一位朋友在他的回忆录里所说,这其实是预伏着以后中国知识界的不同路向的:前者逐步“通向现代西方宪政民主的自由之路”,后者则走向了“社会民主主义”之路(参看篮子:《奔突的地火——一个思想漂流者的精神历程》)。不过这已经是后话。 
  而我们这些到马克思、列宁那里去寻找思想资源的民间思想者,当时所面临的首要问题是,要打破对马克思主义的垄断,获得独立研究、思考,重新检验、判断一切的权利,发展马克思主义,创造新的思想理论的权利。于是,就有了前引回忆中提到的毛泽东去世以后的一封通信里的这段话——“我们这一代革命青年将遇到许多问题,是马克思、列宁所没有实践过的。可以肯定,这一代革命者,不但负有进行革命实践的任务,也有发展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光荣任务。这不是狂妄,每一个青年,只要他愿意是自己成为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战士,就要敢于想,应该想,这是唯一的科学态度。 
  “要用自己的眼光来检验一切。只能肯定正确的、合符今天阶级斗争情况的经验和理论,而一定要否定那些已经被发展着的历史抛到后面去的东西。   
  “我们要一面清除那些废墟上的破砖烂瓦,把前人留下来的东西一一加以审查,一面把那些能够为我们所用的武器、工具收集起来,加以改造。有人会说我们对废墟清除得太厉害了,对前人留下来的成果改革得太多了,他们是现状的既得利益者;另一些人们从一开始就会指责不应该对继承下来的现状有所保留,他们要全盘否定前辈流血流汗留下来的所有成果,他们想在这块土地上建设的原来是更加守旧、更加落后的丑陋建筑。无论如何,我们新的战斗生活就是在这种种人的叫骂的喧嚣声中开始的。”         
  这篇通信还理直气壮地为“非正统”与“不满现状”辩护——“能够继承事业的,历来不能百分之百的‘正统’。历史一再证明,号称‘正统派’的,又吓人,又可怜,拉大旗,作虎皮,其实马克思主义活的灵魂早就丢得精光,只剩下词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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