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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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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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关于追求思想的至善至美性、绝对真理性的反思。   
  正像毛泽东所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中国人民送来了马克思主义。在探索中国民族振兴之路时,有不少知识分子都选择了马克思主义作为自己观察、分析问题的基本理论与方法。鲁迅在给自己的朋友的通信中就明确地指出,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辩证唯物主义,是极其明快的方法,许多纠缠不清的问题都因此迎刃而解。应该说,一些知识分子对马克思主义的这种接受与接近,开始时完全是一种自觉的选择。但是,后来一切非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学说、理论都被宣布为非真理的伪科学,某些学说、理论,主要是自然科学的学说与理论之所以还具有某种科学性,也是因为其某些结论客观上与马克思主义的结论相符合。在一些人的心目中,马克思主义变成了至善至美的绝对真理;对马克思主义的解释权、发挥权,以及在马克思主义体系内的发展权,自然也只能集中在少数绝对权威手里。这样,就必然导致马克思主义的绝对化,影响了理论、学说的多样化发展,导致思维的僵化。          
  四,关于人民和知识分子关系的反思。   
  人民在中国意识形态中,一直占有极其崇高的地位。只占人口极少数、时时感到自身的软弱无力的知识分子,本来就受到中国文化中“民本主义”传统的影响,现在又面对着占人口大多数的,已经组织起来的人民大众,必然产生某种敬畏与崇拜心理。 
  “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的思想是极“左”观念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极“左”的意识结构中,人群分为两大阵营:一方面是年轻人、贫人、贱人、被人看不起的人、地位低下的人、学问比较小的、被压迫的、无名的人、小人物;与之相对立的,则是老年人、富人、贵人、被人看得起的人、地位高贵的人、学问比较多的、压迫者、有名的人、大人物;前者构成了“人民”的主要成分,是最聪明、最有道德、生命力旺盛、迷信较少,因而是最有前途的;而后者则或是敌人,或者是人民中应被改造、斗争的对象。他们愚蠢、无道德、生命力衰退、顾虑重重,是最无前途的。于是,历来被尊为高贵者的知识分子,其实是最愚蠢的。这种反常的逻辑彻底剥夺了知识分子的知识资本,从心理上打掉了他们的“威风”,这里带有反智主义的倾向。 
  五,关于将斗争(矛盾、反抗、运动)绝对化、神圣化的“斗争哲学”的反思。   
  鲁迅曾经说过,人受了压迫,为什么不可以反抗?在备受民族压迫与阶级压迫的二十世纪前半期的中国,斗争的尖锐、复杂、激烈,本是不可避免的社会现象,并且显然具有历史的合理性。但是,也必须看到,特别是在基本上实现了国家统一、独立,需要相对稳定的社会秩序,进行和平的经济建设时,中国社会却不断出现巨大的振荡,阶级斗争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这里,固然也是因为存在着外国帝国主义、霸权主义的封锁,国内种种矛盾的因素,但与极“左”领导者的主观诱导、强化,以至制造显然有关。毛泽东正是将斗争(矛盾、反抗、运动)的客观性、合理性加以绝对化,形成了他的斗争哲学。在当时,到处流传着毛泽东的鼓动斗争的名言:“斗则进,不斗则退,不斗则修,不斗则垮”,“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过七八年又来一次”,“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面对不断发动的“大规模的群众性的急风暴雨般的阶级斗争”,知识分子感到惶惑不安,却每一次都身不由己地卷入斗争浪潮。事实上,每一个中国知识分子都成了残酷的生存竞争的参与者与受害者。而一些青年知识分子(如文革中的“红卫兵小将”)则为斗争哲学中内含的浪漫主义的激情所吸引,从而自觉、不自觉地充当了阶级斗争的急先锋。这一切,对于中国人民、中国知识分子今天似乎已经成为一场噩梦,但它所造成的精神内伤却不容忽视。在儒家中庸之道熏陶下形成的“温良恭俭让”的传统似乎已经不存在,中国人、中国知识分子都变得好斗、善斗,精神气质上充满了骚动不安。这一切,都会对中国的现实以至未来,产生深远的影响。 
  从以上的讨论中可以发现,每一个命题在逻辑与历史的起点上,都充满了纯粹、崇高的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精神,而其逻辑的展开,历史的实现的结果,却显示出了别的岐向。正是中国知识分子本身所具有的浪漫主义和专制主义的双重气质,使得他们身处这样的历史情境,常常不能保持独立的清醒的批判态度,往往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既是受害者,又是推波助澜者。 
  专制的狂信导致对道德底线的突破   
  在我们这一代理想主义者的以上理念的背后,显然存在着一种思维方式,即是对“绝对”、“纯粹”物——绝对的、纯粹的社会、观念、道德、人性——的迷恋和崇拜。既将自己的理想、信仰绝对化、神圣化,达到狂热的地步;又绝对不容于任何异己者,并将其妖魔化,必要发动“圣战”,灭之(不仅是精神的摧毁,更是肉体的消灭)而后快,这是其追求“纯粹”的必然结果。我曾在《说“做梦”》一文里引述周作人的一个概念:“专制的狂信”,这真是一语中的:理想、信仰一旦发展到“狂信”的极端,就必然导致专制主义。         
  顺便说一句:现在大家都在谴责“恐怖主义”,在我看来,恐怖主义分子中相当一部分人就是这样的陷入“专制的狂信”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也是追求宗教的绝对性与纯粹性,对“异教徒”,他们所说的“帝国主义的妖魔”发动“圣战”,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以及无辜平民的生命。而作为“恐怖主义”对立面的“布什主义”,又何尝不是这样的“专制的狂信”的理想主义者,他们也同样把自己信奉的美国式的民主视为绝对真理,追求全球范围的纯粹的美式民主的绝对统治,而对“邪恶国家”发动“圣战”,不惜牺牲无辜平民的生命。而无论是恐怖主义者,还是布什主义者,他们其实都奉行同一行为准则,有着同一理念:“目的就是一切”,“为了神圣的理想,为了达到崇高的目的,可以采取一切手段”。这样的高论,无论打着怎样的神圣的旗号,其实就是向人之为人的道德底线挑战,是对人的嗜杀的动物性的诱发,制造人的精神迷乱:许多违反常理、常情的暴行就是这样产生的。 
  理想主义向虚无主义的转化   
  还要补充的是,文化大革命时期的造反派中的包括我在内的理想主义者,如前所说,大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压制,因而郁结着一种怨愤情绪,这样的怨愤和理想主义的情怀结合在一起,就会产生很大的反抗的力量。但如鲁迅早已警告过的那样,在群众的怨愤中,如果不注入“深沉的勇气”和“明白的理性”,就很有可能被利用。在某种程度上,文化大革命就是将群众的怨愤引向“烧毁一切”的文化破坏和浩劫。我在1986年所写的《心灵的探寻》的“后记”里,就有过这样的反省:“本世纪以来,中国已经多次发生全民族非理性的狂热,我自己亲历的就有1958年的大跃进和十年大动乱,每一次‘狂热’都是在一种受压抑的怨愤情绪的冲动下开始的,最后却走到了反面。这样的悲剧经常发生在迫切要求改变自己地位的落后国家,受压迫的阶层中。具有局部合理性的历史要求的被利用,就特别令人感到悲哀和沮丧。这是历史对不成熟的民族、阶层及知识分子的惩罚。无论对我们民族,还是我自己,这都是一个沉重的历史教训。” 
  后来,又读到了张中晓的《无梦楼随笔》,他从另一个角度,发出了重要的警告。他说:“在这多难的人间,人成为畜生的机会太多了”,“举凡贫困、监禁、苦役等等,都能使人堕落为兽,使人性粗暴、脾气乖戾、绝望与不近人情”,“在孤独中,人失掉了爱、温暖和友情”,人因此在“内心生长着兽性”。这就是说,当人处在受压迫的地位,“失掉了爱、温暖和友情”,却有可能进而失去对“爱、温暖和友情”这些人性的美好本身的信任和追求,进而扭曲了自身的人性,变得粗暴、乖戾、绝望、不近人情。张中晓把这叫做“压迫的腐蚀”:受压迫的处境,恰恰是“人生向神和兽的十字路口,是天堂与地狱的分界线”。因此,“临亢者固须理智克制,处卑时尤须理智照耀,不然阴毒之溃胜于阳刚之暴,精神瓦解,永堕畜生道矣”。——我们已经讨论过,当受压抑产生怨愤而反抗,处于“临亢”状态时,人有可能因失去理智而由“人”变成“兽”;现在,张中晓又提醒我们注意:当人“处卑时”,即在完全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完全绝望时,又有可能因失去理智而陷入不相信一切的虚无主义的“精神瓦解”后的“阴毒”之中,同样由“人”变成“兽”。张中晓的“在这多难的人间,人成为畜生的机会太多了”的感慨,正是揭示了人的一个根本困境:在压迫下,人很容易陷入“理想主义”和“虚无主义”的两个极端,并在两者间摇摆,不断互换,而且总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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