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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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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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当我作为一个学者重新面对这段历史时,我首先要面对这样一个问题: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会导致这样一个结果?我苦苦探索中国这一段分离的历史是怎么造成的,它留下什么教训,我常常为“它会不会重演”这样的问题所缠绕,惊恐不安。这是我的研究的一个强大的内在动力,是我还不清的债。我如果解释不清楚,就无法去见地下的父兄。贺桂梅的评点:“作为一个学者,强大的情感动力是至为宝贵的,尽管学术活动始终以理性自称。知识和情感之间可以怎样发生关联?这也是我常常困惑的问题。那种‘书成每为稻粱谋’的现象自然不值一提,对我们这一代来说,越来越糟糕的一种状况是从知识到知识的‘纯学术’操作,研究者成了冷漠的‘剖尸员’和知识生产的程序管理员。我们缺少的恰恰是钱老师所说的‘血肉’。自然,这并非因为我们缺乏钱老师们作为漫长而酷烈的二十世纪历史的亲历者的经验,我想更重要的是一种反观、思考并提升个人经验的习惯和能力。如果说钱老师的学术动力之一来自他特殊的家庭遭遇,那么更重要的是他那种背负历史债务的自觉意识。钱老师很有意味地使用了‘债’一词,而事实上,与其说钱老师欠下的历史债,不如说他主动地承担了这份债务,他也因此成为了二十世纪中国痛苦遗产的继承人。从这样的角度看,重要的不是债务,而是承担债务的勇气。” 
  这同时也决定了我的研究的基本立场:因为我的家庭成员中,既有国民党员,也有共产党员,而且我的感觉中,他们都是好人,甚至我敢说他们都是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历史就是这样:在二十年代初中期最优秀的知识分子站到国民党那边,三四十年代最优秀的到共产党这边来。我父亲为了救国,加入国民党,我哥哥姐姐为了争取民主自由加入共产党。我要写出历史的复杂性。我们必须对他们有同情的理解,尽管他们有自己深刻的历史教训。贺桂梅评点:“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好像从来就不是完整的,而被切分为断裂的时段,大至国共彼此对立的意识形态和历史解释,小至现当代学科的切分。如果八十年代曾有过用‘现代化’来整合现代、当代学科的努力,而人们今天已经发现这种整合方式所隐含的意识形态意味,那么在今天,面对二十世纪史,寻找更有效的整合首先意味着我们从自己曾经深陷的意识形态当中摆脱出来。” 
  我和青年   
  我的第二个“债”,就是欠年轻人的债。                 
  我这个人一辈子爱和年轻人在一起,也就惹出了许许多多的麻烦。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叫做《压在心上的坟》,也许有些同学看过。讲的是文化大革命初期发生的一件让我终身难忘的事:有一个女学生,和我关系并不密切,在文革开始我被打成反革命的时候,出于良知,站出来为我说了几句公正话,就被打成“为反革命分子钱理群辩护的现行反革命”,再加上她出生在一个地主家庭,按当时的观点,就天生地有罪,在压力之下,这个女孩最后就投湖自杀了。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刺激:一个年轻人,竟然因为我而自杀!我就反复地审问我自己:即使我真的罪孽深重,与生俱来,也应由我一个人默默承受,为什么偏不甘寂寞要用青年的热情来慰藉一颗孤寂的心,结果却让他们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这岂不是用青年人生命之重来换取自己苟活之轻?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责任:在无辜的青年面前我有罪!在贵州大地上的这样一个坟就永远地压在我的心上。后来我离开了贵州,在更大的范围内与年轻人、学生交往,我总觉得有一具沉重的死尸横埋在我和青年之间,向我警示着历史重新发生。 
  我确实经常在年轻人面前,有一种愧疚之感。永远摆脱不掉的梦魇,构成了我九十年代以后的研究、写作与讲学的一个内在动力与心理背景。最近我刚写过一篇文章,从另一个角度讨论了成年人的责任问题。大家知道,最近几年出现了一批少年作者,也有人称他们是“天才少年”,我读他们的作品,发现了他们对学校教育、对社会、对人生都充满了调侃,从中透露出看透了一切的冷漠。我猛然警悟到在我们的大学生、中学生,甚至小学生中是不是出现了调侃的一代?太早地看透一切,太早地冷漠地对待一切,这是很可怕的。现在我们要追问,这调侃的一代是怎样产生的呢?当然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我们大人们都在演戏,老师、家长,我们这些知识分子都在演戏,孩子是敏感的,他作为观众,看你演戏,看来看去,就把什么都看透了,觉得一切都是假的,都可以一笑了之,于是自然要调侃,而且自己也来演戏。所以我说,这是我们大人犯混,犯罪,在孩子身上得到了报应。这是很残酷的。我始终有这样一个负债情结,一种罪恶感:如果我们这个国家没搞好,出了很多问题,那是成年人的责任,是我们自己的责任。我们没有搞好,让青年人承担,在青年人身上得到报应,是不公平的。贺桂梅的评点:“或许因为年龄,也或许因为性别的原因,我很少能体会到老钱这种对于青年的欠债感、罪恶感。自然,有人可能会因此简单地将这种心态看作是一种精英主义或文化英雄情结,因为这其中更多地包含的是一种知识分子的自我想象。不过,在我看来,这种意识却是二十世纪现代中国历史造就的一种最具‘想象的共同体’色彩的文化性格,它几乎可以在那些曾经深刻地影响过二十世纪中国人的精神领袖身上或多或少地看到。在二十世纪中国,不相信或没有内在化民族—国家(也包括阶级—国家)作为想象共同体的人,事实上是很难进入历史的。从这一角度来说,老钱对‘青年’的关切与重视,正是这样的意识的呈现。相信青年,既是通达想象的共同体的方式,也是对‘人性’的信任。这种情怀在后民族—国家,乃至后现代的今天,确实是越来越稀少了。显然,在青年—成年的年龄序列中,有着十分明显的启蒙结构在。在某种意义上说,‘青年’本身就是被二十世纪初期启蒙文化创造出来的一个社会群体。从这一点来看,老钱身上的启蒙主义烙印是极其深刻的。但是,反省启蒙文化并不意味着简单地全盘否定这其中知识分子发挥社会功用的方式。正如老钱后面写到的,对青年的责任感与其说更多地因为青年的‘纯洁’,不如说主要因为一种创造‘希望’的动力。这样看来,‘青年’就成为希望的动力学,正如它可以被置换为‘未来’‘希望’一样,‘青年’在这里只是一种创造理想社会的‘媒介’。”                  
  这样的欠债感、罪恶感,就构成了我的教学与写作的内在驱动力。我的写作是有比较明确的对象的,就是年轻人。所以我的第一本著作《心灵的探寻》前面有一个献词,就是“献给正在致力于中国人和中国社会改造的青年人”。记得鲁迅说过,他的写作有三个对象:第一个对象是那些孤独的改革者;第二个对象是正在做着好梦的青年;第三个对象就是敌人。我还大概没有像鲁迅那样的“为敌人写作”的意念,但确实是在为正在做着好梦的青年写作,因为我所欠他们的债。 
  当然,这也可能构成我的一个弱点。就有人批评我,说我有“青年崇拜”的倾向。可能是这样吧。我的心灵最软弱的一面,就是容易被青年人利用,我不想回避这一点。我当然清楚,青年人是多种多样的,有人会利用我。我不是不知道,但是我觉得与其被那些混蛋利用,不如被青年利用。我知道我的缺点,就是轻信。但我又记得马克思说过:一个人最容易原谅的弱点就是轻信。我就是这样,只要是年轻人,对我提出什么要求,我就觉得很难拒绝,看到年轻人受难,我就受不了。这就免不了要上当受骗。但又是鲁迅说的,我不能因为上过一次、若干次当,就把一切前来求助的年轻人都看作是骗子。当然,发现自己上当受骗以后,是非常痛苦的,有一种美好的感情被玷污的感觉。但独自舔干受伤的血迹以后,又忘了,遇到什么事,又免不了继续上当受骗,这几乎成了宿命,大概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吧。知道青年人不完全可靠,但是,你反过来想,青年人不可靠那你靠什么呢?大家都知道,这些年我在关注中学语文教育,为什么呢?我说得很清楚,就是到了世纪末,到了该退休的年龄,对一切都绝望了,一切都看透了,唯一没有看透,更准确地说,唯一不敢看透的是年轻人,是孩子们。如果孩子也看透了,那该怎么办呢?就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绝望到底了。我知道我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其实是给自己又造了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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