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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的两条生命线
这里,实际上已经说到了我要总结的第二点:大学要真正发挥我所说的两大功能和作用,是需要一定的前提和条件的。我们在前面谈到大学应该和社会、思想、文化、学术的“现状”,和“世风流俗”保持一定距离,就已经隐含了大学所应采取的一定的超然的、独立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大学里的教授、学者应该是“公共知识分子”,也就是说,他代表的是公共利益,坚守的是民族文化、人类文明中的普适性的价值理想和个人的思想、学术追求,而绝不是他者的意志和利益,更要防止和拒绝自身成为一个利益集团。这样才能保持精神的独立。学校要有更多的独立性,学校里的校长、教师、职员、工人和学生要能享有充分的民主权利。高度集权的教育体制使大学不可避免地体制化、官僚化,即人们通常所说的“衙门化”,高校里的腐败现象屡禁不止,这是最值得忧虑的。
说起“自由”,人们自然要想起蔡校长当年在北大所实行的“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如蔡先生自己所说:“近代思想自由之公例,既被公认,能完全实现者,厥唯大学。大学教员所发挥之思想,不但不受任何宗教或政党之拘束,亦不受任何著名学者之牵制。苟其确有所见,而言之成理,虽在一校中,两相反对之学说,不妨同时并行,而一任学生比较而选择,此大学之所以为大也。”我曾经讨论过这样一个问题:什么是大学里的“第一流的人才”?最重要的就是要有原创性与开拓性。特别是开创思想与学术的新路的初期,他们必要向已被普遍认同,并多少被凝固化的“定论”与权威挑战,在既定思想、学术秩序的维护者眼里,他们的新思想、新学术都是“野狐禅”,是“胡思乱想”和“胡说八道”。这正是提醒我们,大学要培育、拥有第一流的人才,必须真正保证思想自由与学术无禁区,并实行“保护少数”的原则,要能够容纳甚至鼓励思想与学术的异端。不然的话,就有可能压抑甚至扼杀最具有创造力的一流人才,而鼓励循规蹈矩的平庸之才,并且形成不敢触及思想与学术的重大问题,不敢独立思考,谨小慎微、瞻前顾后、唯唯诺诺、人云亦云的委靡之风。这是我们的学术多年来缺少大格局、原创性,批判力、想象力、创造力不足的一个重要原因。
关于大学的理念问题,我们就谈到这里。
第二个问题:关于北大的传统
这个问题也是北大百周年校庆前后提出来的。我这里还保留着一个学生社团的一份刊物。时间是在1997年,重要的是这些北大学子发出了这样的痛心的反省和热切的呼唤:“今天的北大,今天的北大青年似乎一下子推去了身上沉甸甸的责任,我们功利实用,我们胸无大志,我们冷漠,我们丧失了太多北大年轻人特有的品质,真正精粹的品质”,“时事社就是在这样的危机的环境下诞生的。一群依旧充满理想,一群依旧心怀天下,一群有着热血与责任感的青年聚集在一起。他们只是想让人知道,北大的青年依旧把自己和整个社会接连在一起,依旧用一双双年轻热情的眼睛关注着民族的命运,依旧全身心地为这个国家的前途而思考”,“时事社为你,为北大,为中国撑起一方理想主义的天空,让你听到真北大的声音,让你感受到多少年来鼓舞了一代又一代青年的真北大的精神!”
尽管在百年校庆前后,在北大确实发动了一个以“寻找蔡校长,寻找北大真声音”为中心的民间纪念活动,师生们自编《蔡元培》话剧并上演,又举行了多场蔡校长教育思想的报告会,并最后汇集出版了《校园风景中的永恒》一书,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时尚淹没了,这篇时事社编辑部的文章,后来我收入了《走近北大》(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却没有任何反响。
现在是2002年,距离1997年,又过了五年的时光。我们今天再来谈北大传统,它能得到北大学子的心灵的响应吗?
我还是从历史说起,从我们的蔡校长说起。
“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
据一位外国学者分析,蔡先生对北大的期待,存在着矛盾的两个方面:一方面,他期待北大成为“献身学术研究和自我修养的一个封闭的圣地”,与社会隔绝,静心做学问。——我们在前面谈到大学的两大功能,也谈到了大学必须和社会现状和世俗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才能使大学真正富有坚守精神与批判、创造精神。但这样的坚守、批判与创造,又无不是对现实问题的回应,也就必然要有现实关怀作为其前提。蔡先生更是期待大学(特别是北京大学)能够担负起“指导社会”的作用,即蔡先生所说,“教育指导社会,而非随逐社会也”。因此,他支持北大的老师办《新青年》,学生办《新潮》,通过现代传媒把北大校园里的思想传播到社会中去。他还提倡平民教育,鼓励学生走出校门,对平民进行宣传、教育。他想通过这些方式,把北大的校园文化转化为社会文化。这背后的理念就是知识分子应该对国家和社会发挥指导作用。在蔡先生看来,这正是中国的“清流传统”:“往昔昏浊之世,必有一部分之清流,与敝俗奋斗,如东汉之党人,南宋之道学,明季之东林。”这就是说,作为北大校长,蔡先生既想把校门关起来,成为一个封闭的学术圣地,又想打开校门去影响社会。他的初衷是希望这种影响限制在思想、文化、学术范围内,期待北大仅仅成为思想、文化、学术中心,最好不要干预政治。但思想学术和政治有时就很难区分,想把影响限制在思想学术的范围,和政治拉开距离,这在中国现实中几乎是不可能的。到最关键的时刻,连蔡先生自己都要发动学生去干预政治。据现在看到的材料,1919年5月2日深夜,外交部长秘密派人告诉蔡先生,说北洋政府已经决定在巴黎和约上签字,情况万分紧急,蔡先生只得发动学生上街游行:可以说“五四学生爱国运动”这把火就是蔡先生点起来的。这也就使蔡先生陷入极度矛盾中。所以,当被捕学生一旦被释放,他就立刻提出“读书不忘救国,救国不忘读书”,重申“以研究学问为第一责任”,“使大学为最高文化中心”,并告诫学生:“诸生唤醒国民之任务,至矣,尽矣,无以复加矣”,万不可为“参加大多数国民政治运动之故而绝对牺牲”自己的学业,要求学生回到课堂埋头读书。而学生的回答却是:“奈何生居中国,感于国难,遂迫而牺牲神圣学术之光明,以从事爱国运动”,在学生看来,国难当头,热血青年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这大概就是校长和学生在认识和选择上的错位吧。
这里所谓“读书”与“救国”之间的两难选择,在某种程度上是反映了教育和政治之间的复杂关系的。胡适一语点破了在中国现实境域中矛盾的焦点所在:“凡在变态的社会与国家内,政治太腐败了,而无代表民意的机关存在着;那么,干预政治的责任必然落在青年学生身上了”,“如果在常态的社会和国家内,国家政治,非常清明,且有各种代表民意的机关存在着,青年学生就无需干预政治了,政治的责任就要落在一般中年人的身上了”(《五四运动纪念》)。
北大历史上的辉煌
1917年至1919年间,蔡元培校长领导下的北大,作为独立知识分子的自由集合体,成为“五四”运动(它包括新文化运动与学生爱国运动两个部分)的中心和发源地,开创了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的新的时代。记得美国著名的哲学家、教育家杜威对蔡先生有一个评价:“以一个校长的身份领导那个大学,并对那个民族、一个时代起到转折作用的,除了蔡元培,恐怕还找不出第二个。”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