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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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精神自传 作者:钱理群- 第4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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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的封闭的圣地”,一是“政治文化活动中心”,这构成了一个矛盾。现在胡适的主张,就是要取消后一个功能,希望北大远离政治,使北大成为纯粹的“研究学问的机关”,北大传统也主要的是一个学术传统——他依然强调学术的独立与自由。但胡适其意又不仅在学术,而是要通过学术造成一种“像军阀、财阀一样的可怕的有用的势力”,借学术“实力”来影响社会,“在人民思想上发生重大影响”,即为“天下师”,进而取得政治权力,为“国师”,“为中国造历史,为文化开新纪元”。所以他的远离政治,主要是远离民间反抗政治,而最终还是要进入国家政治体制,推行精英政治的。因此,他对北大学生的期待,不是一般的专家,而是有“势力”的“学阀”,而且有可能要当“领袖”,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培养“精英”,技术、文化精英和政治精英,而这两者又是可以转化的。        
  鲁迅:不妨做“泥土”,   
  北大应“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   
  鲁迅没有对北大学生作过演讲。这和他在北大的地位有关:他不像胡适那样,处于北大的中心位置,有指导学生的责任;他只是讲一两点钟课的兼职讲师,一般不对北大说三道四,只是北大二十七周年校庆时,应学生会之约,写了篇《我观北大》。 
  但鲁迅有几次在其他学校的演讲,寄语青年学子,也应该包括北大学生在内吧。一次是在北师大附中,题目叫《未有天才之前》,其中有这样一些话:“在座的诸君,料来也十之九愿有天才的产生罢”,但天才是“由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而“天才大半是天赋的;独有这培养天才的泥土,似乎大家都可以做。做土的功效,比要求天才还切近”;而“做土”也不容易,它要“扩大了精神,就是收纳新潮,脱离旧套,能够容纳,了解那将来产生的天才;又要不怕做小事业”;“泥土和天才比,当然是不足齿数的,然而不是坚苦卓绝者,也怕不容易做”。 
  鲁迅的这段“寄语”有几点很可注意:其一,他并不否认“天才”,但他更关注的是使天才得以产生的,作为社会、文化根基的“民众”,这样的“平民”立场与眼光,显然不同于胡适的“精英”立场与眼光。其二,作为一个教育者,他在和青年讨论人生目标的选择的时候,更关注的是如何确立“大家都可以做”的更为“切近”的目标,而不是少数具有天赋的学生的选择。因此,他实际上是提醒年轻人要以“平常心”看待自己和人生,而不要陷于浪漫主义的英雄梦中。其三,鲁迅其实是把自己也摆了进去的,他给自己的定位,也是做“常人”、“俗人”,也即“泥土”,他绝没有胡适那样的做“国师”、“天下师”的情结,他甚至拒绝做年青人的“导师”。其四,但他并没有降低对青年人和自己的要求,他说的“泥土”是能够“收纳新潮,脱离旧套”的“泥土”,按我的理解也是具有“独立、自由、批判、创造”精神的现代知识分子,同时还“不怕做小事业”,这是一个很高的目标,鲁迅称之为“坚苦卓绝者”,这也是一个很高的评价。 
  1927年,鲁迅在中山大学开学典礼上有一个《致语》,讲到当时的大学生活:“现在,四近没有炮火,没有鞭笞,没有压制,于是也就没有反抗,没有革命”,学生们“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鲁迅提醒说:“但这平静的空气,必须为革命的精神所弥漫;这精神则如日光,永永放射,无远弗到。”否则,“中山大学也还是无意义。不过使国内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中山大学开学致语》)。 
  鲁迅在这里把“革命”与“大学”、“学术”联系起来,是有着深刻意义的。他所说的“革命”,就是我们前面所分析的“永远不满足现状,永远的怀疑、批判、创造”的大学精神,也就是鲁迅所要强调,并提醒人们注意的是大学的革命性功能。鲁迅显然并不反对学生“在平静的空气中,度着探求学术的生活”,这样的“平静”本也是正常的学习与研究的必要条件,但鲁迅确实看到了“平静的空气”可能潜在的危险:一旦凝固下来,就会形成自我封闭,完全脱离了实际生活,失去了鲜活的思想的碰撞、冲击,校园里的师生就陷入了“无问题”也就“无思考”的状态,逐渐丧失了批判与创造的冲动与能力,导致精神的平庸和学术的萎缩和委琐,而所培养出来的人才,如果都是一些塞满了知识,精神却是畸形的所谓“专家”、“教授”,那确实“不过是国内添了许多好看的头衔”。这样的大学教育是“无意义”的。 
  于是,我们也就懂得了鲁迅的“北大观”。鲁迅在他的《我观北大》的文章里,一开头就说,有人指他为“北大派”,他的回答是:“北大派么?就是北大派!怎么样呢?”——我想,在座的北大同学听了这话,会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鲁迅说:“我觉得北大也并不坏”,他珍惜的是,北大有一种精神。什么精神呢?鲁迅说了两句话:“第一,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第二,北大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的,即使只有自己”。我们先看第二点。鲁迅举出的例子是:1923年和1925年,北大因为北洋军阀政府的教育总长在教育上倒行逆施,而先后两次宣布与教育部脱离关系,这就是“常与黑暗势力抗战”,也就是捍卫了我们在前面所说的,作为大学教育的生命线的“教育的独立性”,这确实极为难得,甚至是绝无仅有的。再看第一点:“北大是常为新的,改进的运动的先锋”,这正是和鲁迅对大学的“革命”功能的强调相一致的。这里所说的“新的,改进的运动”,我理解应该包括两个方面,一要坚持思想、文化、学术上的不断的“新的,改进的”即新的批判与新的创造;二是要和“新的,改进的”社会、政治、思想、文化实际运动保持联系,以不断获取新的思想活力。而其中的一个关键,就是要坚持前面所说的,大学教育的另一条生命线:“思想、学术的自由”。         
  我已经尽可能如实地把胡适与鲁迅对北大传统的理解,对北大学子的期待,介绍给诸位了。可以看出,他们的意见是不一致的,这其实是显示了两种类型的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不同选择的,但他们也有一致之处,比如都强调思想与学术的自由,要创造“新文化”,等等。同学们作为今天的北大学子,对这两位老北大的师长的同和不同的期待,如何看待,作出怎样的回应,是你们自己的事。在认真的思考中,将形成每一个北大人自己的北大观,自己的北大期待,而这样的北大期待,某种程度上,也是一个自我期待,自我选择。 
  第三个问题:我对北大的期待   
  不可回避的现实   
  我想从现在喊得最响亮的一个口号说起:要把北大办成“世界第一流大学”,这已经成为北大的奋斗目标了。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应该质疑的。   
  首先,这里所说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概念?当年周作人写过一篇文章,叫《北大的支路》,说北大在“大家只知道尊重英文的时代”,“添设德法俄日各文学系”,以后又开设朝鲜、蒙古语班,这都是中国教育界、学术界的“重大事件”。为什么“重大”呢?因为它显示的是一个“兼容并包”的“大世界”观:不仅是美国,还有其他西方国家,更有东方世界。但以后的“世界”就变得越来越狭窄了。我五十年代上北大时,入学通知书上就写着:祝贺你考取了“东方莫斯科大学——北京大学”。那时候的“世界第一流大学”就是“莫斯科大学”,北大以此为奋斗目标,也进行了“一边倒”的教育改革,结果导致了北大自身传统的强制切断。现在历史似乎又在重演:据说这是一个“全球化就是美国化”的时代,美国的教育代表了世界一流水平和发展潮流,看来北大又要以成为“东方的哈佛大学”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了。这是十分危险的。这可能导致中国大学教育、北大教育独立自主性的丧失。 
  强调中国教育的独立自主,当然不是拒绝接受外国的教育经验,但这里有三条线:一,必须是多元的吸取,而不能只限于某个单一的资源。二,必须吸取其“根柢”,即普适性的人类文明的结晶,而不是枝叶。事实上,我们这里反复讨论的“教育独立,思想、学术自由”的思想,就是蔡元培先生那一代人吸取了西方教育的经验,并和中国教育实践结合的一个结晶,它是具有普适性的。三,必须重视本国的教育资源。这不仅有中国古代的教育资源,更包括了中国现代教育百年的经验,其中就有我们这里讲的北大传统,我实在担心,如果我们用“大换血”的方式来进行“改革”,很可能把北大那一点老底子都“改”掉了。我这里随便举个例子,都说老北大治学有一股“散漫”之风,据说这就意味着“无效率”,不适应竞争社会的要求,必须改革。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北大之为北大,北大能出人才的原因之一。因为其背后不仅有着学术自由的理念,即放任学者按照自己的兴趣和性情,在没有任何外在干预与压力下,做自己的学问;而且也包含着对学术逻辑的深刻理解与尊重:学术(至少是人文科学)是不能急功近利,不能求速效,不能以数量计,不能“计划生产和组织”的,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个人的独立、自由的精神劳动。所谓“散漫”,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是一种沉潜状态,是在淡泊名利、不急不躁的心态下,潜入生命和学术的深处,进行自由无羁的探讨和创造。这样做出来的学问,看似无用,却有大用,看似无效(率),其实有大效、真效。我在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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